62、建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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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可知道...我是谁？”颜荀令眉眼间蓄了些愁绪，与那个谢贯一熟悉的颜小公子类似，却又不尽相同。他瞧向穷奇的眼神里似乎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那情却太复杂，仿佛横渡了数百年缠杂不清的时光。
新生的穷奇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他明明与贾恒春无处不同，一样的微卷栗色长发，柔柔的桃花眼，微薄的唇，可又无处相同。他的眼神与贾恒春相比纯澈得多，年轻的心明明像是一棵最幼嫩的草苗，可土下盘踞的根却似乎早与这个男人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他却偏偏一丝一毫也想不起来，“你是...”他顿住了，神色愈发困顿。
“...荀令？”他的唇张合，口中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两个字一出口，手中的酒坛仿佛再也握不住似的落地。一声脆响，本就空空如也的粗瓷坛子跌碎了一地。天地间的一切对于他本该是全然陌生的，可他却偏偏没来由地认得清那几坛浊酒是杏花酿，说得出眼前人的名字是荀令。“荀令...是你么？”他喃喃道，“抱歉，我忘记了。”
“长风...又是谁？”听得穷奇还叫得出他的名字，颜荀令眼神微亮。正欲上前安抚似的握住他的手，下一刻却又听得穷奇口中吐出一个名字，颜荀令被生生定在原地。
似乎是忽然觉得胸口不适，穷奇顾不上颜荀令，捂着胸口蹲下身去。下一刻喘息声自他口中溢出。
“...颜公子，他可还撑得住？”谢贯一手扶莲花冠，勉力支撑。洞顶已塌了大半，脚下的崖边小道震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支持不住，全然坍塌一般。他焦急地往崖下匆匆一掠，身后两人也被他护在莲花冠内一时无虞，可若白泽再不回来，他体内的灵流也即刻便要消耗殆尽了。
那头两人状况也不太好。颜荀令顾不上答他，撑着穷奇坍下身。穷奇如同孩子一般蜷缩在地上，辗转呻吟。他似乎痛苦至极，人型不稳。颜荀令将他揽在怀中，口中不住地低声安抚，掌心轻抚他蜷缩的脊梁。
汗水如瀑般自他躯壳中外溢，灵流暴动，谢贯一隐约瞧见有异色的光自他躯壳孔窍中射出。谢贯一微微皱眉，他小心翼翼靠近穷奇，学着白泽的模样俯身，抬指覆于他颈间。
穷奇已连挣动的力气也没了。他躺靠在颜荀令胸前，微微张口喘息，眼神涣散。甫一触上他颈间经脉，谢贯一心下一惊。他体内的灵流杂乱不堪，甚至几股细微的灵力逆流而上，撞击他丹田新生的内丹，那是珠蟞赋予他的新生内丹，想来是尚未全然内化的缘故。
内丹此物，不论是白泽还是麒麟都是没有的。白泽，麒麟，以及应龙一类神兽皆是天授神格，一旦在天界登名，只要有一丝元神不散，不管受了再重的伤，得了天尊赐予的神泉源水温养，皆能恢复如初。可穷奇，梼杌一类的凶兽却不同；且不说桀骜的如同梼杌，饕餮一类，不愿服从天尊管教庇佑一方；就算是愿意归化神界庇护一方的穷奇，也是不得与神界登名，也得不到神界任何好处。
根本原因便是凶兽皆是介于神与魔之间的妖物，而内丹便是魔种的根源。
眼瞧着新生内丹无法与穷奇内化，灵流在他体内乱窜撞伤经脉，大股的血自他七窍外涌，穷奇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起来。大片的红染上颜荀令的胸口，他低头不住地替穷奇擦拭口鼻间溢出的血迹，鱼际一片血色模糊。
谢贯一心一横，摘下发间莲花冠置于一旁。莲花结界失了灵力加持，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委顿不少。只是有白泽嵌入其中的阵法，多少也还能支持一时半刻。他阖眼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流注入穷奇经脉，学着白泽的模样替他导引体内狂乱的灵流。
“...想法子叫醒他...”谢贯一手上不停，咬紧牙关吩咐颜荀令。不过一会儿功夫，谢贯一便发现此事实在比想象中难上不少。更别说他只有一般麒麟血脉，体内灵流少得可怜。方才又耗去不少，这会儿不过堪堪替穷奇捋顺半条气血冲脉，便已出了一头热汗。
谢贯一此时才发现，将灵力导入他人体内一事着实比他所想要难得多。尤其穷奇此刻神志不清，经脉间的斥力大得可怕。
好在无论如何也捋顺了一段经脉，穷奇的状况瞧着好上不少。“贾...小青？”颜荀令轻轻拍了拍穷奇的面颊。几乎是醒过来的瞬间，大股的汗水一瞬浸湿了穷奇身上单薄的衣衫。他呻.吟着睁开眼，眸子里溢满了痛苦。
耳畔又是一声巨响。一块儿巨大的穹顶落下砸在莲花结界上，随后滑下山崖落入水中。水花溅起丈高，零星的水沫挥洒在结界壁上顺着滑下，谢贯一忽然开始担心崖下尚且下落不明的白泽，若是被碎石砸中了脑袋在水下晕过去又该怎么办？纵使理智告诉他不太可能，可谢贯一却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穷奇抑制不住地挣扎起来，颜荀令几乎按不住他。“穷奇，你还记得我是谁么？”谢贯一试探着开口问，想要稳定穷奇的情绪。可答案显而易见，穷奇仿佛并未理睬谢贯一的问话，他整个人都被体内巨大的痛苦占据了。
谢贯一心急如焚。事与愿违，穷奇醒来后挣扎不止，经脉间的斥力更巨，几乎一瞬间便将谢贯一一缕微不足道的灵流弹出体外。他面色愈发灰败，竟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血液中掺杂了些许暗灰色的碎片，那时他内丹的碎片，新生的内丹竟又要支持不住，碎裂开来。
两厢相较取其要，谢贯一狠狠心，用力制住穷奇。“你按好他。性命要紧，其余的这会儿也顾不上了。”穷奇挣扎不休，谢贯一几乎对不准他颈间血脉，紧紧皱起眉头。颜荀令按将不住，竟一捋广袖，将腕子塞进挣扎不休的穷奇口中。对方也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口咬了上去，几乎一下就见了血。
“......”不知该说些什么，谢贯一微微叹了口气。若是换了贾恒春，只怕是将唇舌嚼碎也不舍得咬一口颜荀令吧。只可惜他的内丹阴差阳错地保全了颜荀令，也找回了他心心念念的阿瑜的记忆，可贾恒春却不能再知道了。
灵流再次注入穷奇的身躯，可却如同泥牛入海，每行一步便弱一分。谢贯一体内灵力也已近乎枯竭，更糟的是如今穷奇意识不甚清楚，却残留一丝神智。他似乎将谢贯一注入他体内的一丝灵力当做救命稻草，死死地拽着细小的灵流，近乎将其撕扯殆尽。
就在谢贯一几乎自身难保之时，丹田之处忽然升起一股陌生的热意。仿佛丹田处生出了一颗种子，蜿蜒的根茎顺着经脉流淌，所至之处皆生出娇嫩的枝叶，顺着奇经八脉抖擞着生长开来。
是建木的力量！谢贯一一喜，试着将根条引入穷奇体内。几乎是立竿见影，原本狂乱的灵流被源源不断生长开来的枝条捋顺。嫩绿的树汁自枝叶间渗出，极快地敷上穷奇血肉模糊的经脉内壁，不过片刻便将其修复如初。乱窜的小股灵力被枝叶捕捉继而消弭，穷奇紧锁的眉头舒缓不少，额心往外冒的大颗冷汗也不似此前源源不绝。
谢贯一睁开眼。“...穷奇他——”半句话出口，瞧见颜荀令的神色，剩下的话忽然哽在喉中。
“...是她。”穷奇呼吸平稳，只是还尚有些羸弱，已经闭眼睡了过去。颜荀令低低开口，眼神怔愣，瞧向谢贯一抵在穷奇颈间的指尖处，那里还耀着莹莹的淡绿色辉光，“你见过张祁珠了？”
谢贯一不知该如何答他。
半晌，他略点点头，“嗯。”谢贯一低低应了声。见颜荀令神色不知是悲是喜，他又补充一句：“...是张祁珠让我们来救你的。”话出了口，他忽地有些羞赫。毕竟如今这二人落得如此境地也不知是好是坏，可说到底，他与白泽究竟也没帮得上什么忙。
洞顶流石几乎落尽，自方才起便振雷般连续不断的噼啪声小了许多。莲花冠莹白色的辉光渐弱，最终全然归于沉寂。就在谢贯一以为颜荀令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忽然摇了摇头，低低道：“...不可能。”纵使他声音不大，可地底洞窟高广，回声悠远，再轻微的响动都逃不过谢贯一的耳朵，“她...何曾在乎过我的死活？”
谢贯一微微叹了口气。他并不解释，张祁珠与颜荀令这对母子间的情分着实是浅，谢贯一再清楚不过。何况以张祁珠的心意，也绝不会想让颜荀令感恩她这个母亲。
静了一瞬，颜荀令又问：“她...如今如何了？”
谢贯一一时被他问住了。他抿抿唇，最终还是决定告诉颜荀令：“张祁珠...已经不在了。”
颜荀令闻言一愣。沉默半晌，他微微点了点头：“嗯。”他眼神似乎有些迷茫。顿了一瞬，他低头瞧穷奇，轻声对谢贯一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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