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后我捡了只神兽当对象》琼林淡墨

60、愿君心似我心

　　“你想见阿瑜么？”长风忽然话锋一转，回首看向贾恒春。

　　贾恒春眉头一皱。他没有答话，只回首瞧了瞧颜荀令。少年站在原地，抱着臂缩在崖边，低着头瞧不见表情。贾恒春瞧着他的模样，心尖儿仿佛被滚油烹过似的痛。他上前去揽颜荀令的肩，却被少年一错身躲开了。

　　“...我不想。”贾恒春木然开口。三个字仿佛三颗钉子，刺得他心里血淋一片。

　　“你是真不想，还是明知不能却硬说不想？”长风对他一笑，“若我说，我能让你见到阿瑜，活生生的阿瑜。可代价是此世的颜荀令即刻便灰飞烟灭，甚至如同从未出现过此人一般呢？”他上前两步，直直瞧进贾恒春的眼睛。

　　“...不，不行。”贾恒春闻言浑身一震，继而惶惶地摇了摇头，“不可能。荀令，你别信...”

　　长风似乎料到了贾恒春会有如此反应。他不再多说，而是转头向崖下瞧。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瞧去，一点荧光自洞窟深处驶来，渊涧下不知何时飘来一叶小筏，舟上点着盏风灯，灯影明灭。潺潺水声被竹浆拨开，撑船之人生着一张与长风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灵动。

　　小筏上盘膝坐着个奇异的人，她面容丑陋，五官皱缩，身材却玲珑有致。小筏近岸，撑船的「长风」将她扛起，坐在肩头。她坐着便已十分玲珑，站起身来更是只有半人高矮。

　　「长风」扛着她，在崖边几下腾跃，行至众人眼前。

　　“花家蛊奴？”白泽微微皱眉。方才光影昏暗，谢贯一只隐约瞧着她的肤色不似常人；如今凑近了才瞧清楚，这人皮色竟似生铁一般，灰亮发暗。明明瘦的皮包骨，皮下却瞧不见一根血管，四肢动作间仿佛能瞧见关节在皮下滑动，模样甚是可怖。

　　“神将大人好眼力。”长风一笑，“此人便是花家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花老家主的蛊奴，是当世仅存的最后一位花家蛊奴。” 他看向贾恒春，眼神戏谑，“花老家主的锁魂蛊...也只有她能解。”

　　“...解了蛊，然后呢？”一旁自方才起便一直沉默寡言的颜荀令开口道，“此后我与他都能活下来？与这什么锁魂蛊再无干系？这几辈子的纠缠，几百年的蹉跎，”他勾起嘴角，表情滑稽，“都当做全无发生过？怕是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吧。”

　　“你可知道，当年对你下蛊之人究竟是谁？”众人沉默一瞬，长风出言问道。

　　贾恒春闻言，却忽然间大惊失色起来。长风轻描淡写提出的问题像是一根带刺的鞭刃；他怕颜荀令若真能记起，答案便会如同这支鞭，血淋淋地将他的皮肉剖开。

　　贾恒春方才想出言制止，颜荀令却比他更快一步。

　　“够了。”颜荀令冷声答，“那不是我。那个叫阿瑜的人只是百年前的一个死人，和我没有关系。”

　　“那就是你。”喑哑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众人一惊，看向开口之人。那声音阴冷如蛇嘶，言语间仿佛蛇信舔舐耳膜，“你身负锁魂蛊，死后也是游魂，入不得地府。你以为你饮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程往事一笔勾销？”蛊奴「啱啱」地笑了起来，“非也，非也。你就是他，他便是你。野鬼吞噬你的魂魄，豺狗撕咬你的身躯。日复一日的磋磨，你自然将一切都忘了干净。”

　　“颜荀令！”蛊奴忽然自「长风」肩头跳下，她眼珠几乎自眼眶中迸出，她四肢着地，如同一只野狗，极快地冲着颜荀令奔来。她一跃而起，牢牢抓住颜小公子的衣领，将他扯了个趔趄。贾恒春下意识上前想去拉开蛊奴，可对方的一句话止住了他的动作。

　　“我可以替你解蛊。”蛊奴贴在颜荀令颊侧，眼神里满是狂热的执拗，“我要你选，颜荀令。你若想要自己活，我便替你洗去过往记忆。从此后你便是个不知名的江湖人，天涯茫茫，四海任你驰骋。你会长命百岁，因着锁魂蛊失去的东西会一件件回来，此后你会世世顺遂，生生快活。”她的话仿佛沁了蜜的砒.霜，颜荀令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你若选贾恒春活，”蛊奴话锋一转。她一侧首瞧向贾恒春，眼睛里流淌着阴毒的快意，枯萎的五官更加扭曲。“我便会用你身上的蛊，替你恢复过往的记忆。不管是阿瑜，柳衡儿，贤玉，阿杀...”她闲闲地报了一串名字。

　　一旁的贾恒春无力地踱了一步。他想要制止，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眼眶红得仿佛滴血。

　　“你会想起过往的所有。你的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与他所有的纠葛，你都会一一回想起来。只是那时...你便不再是你了。”她狡黠地笑了，“你会成为阿瑜。而阿瑜之后的每一世都只会是一段插曲，是隔着琉璃的景致。你将不会再因为颜荀令的喜而喜，颜荀令的悲而悲。

　　“为贾恒春而死的那个人是阿瑜，而不是颜荀令。”她又「啱啱」地笑了起来，枯瘦如同铁皮的手扶上颜荀令冠玉般的面孔，“颜荀令，你选谁？”她丝毫不给颜荀令喘息的机会，阴恻恻地问出声。

　　“荀令，”颜荀令闻声，侧首去瞧贾恒春。他脸上的每一块儿肌肉似乎都悲伤极了。眼眶里湿漉漉的，其中仿佛有雨，“我不会让你做这个选择，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他低低说着。隐约有淡青色的雾气自他周身蒸腾而起，他身后逐渐升起一只青绿色的巨虎。巨虎额前生了两角，睛似眼石，流光溢彩。

　　“蛊奴！”长风见他的模样，面容即刻间便失了色。他慌张地唤了声，下一刻蛊奴也瞧见了贾恒春的模样。

　　她眯了眯眼，双手交握，用力一撇。一声脆响，断指落地。断口却并未出血，无数肉眼几乎瞧不见的细小黑甲虫自断指跟处应声而出，如同黑云一般朝着贾恒春笼罩而去。

　　「铮」地一声，照夜飞琼化为蝶阵，朝着墨云拢去。两者相溶又一触即分，墨云似乎并无实质，下一瞬牢牢将贾恒春笼罩其中。

　　青色巨虎溃散，墨云散去时，贾恒春已瘫倒在地。他仅剩的一只臂捂住胸口锁魂蛊，似乎已经无力起身，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荀...令...”每吐出一个字，便似要耗去他一口心血，源源不断的血自贾恒春嘴角外溢。可他却仍挣扎着开口，眼珠死死盯着颜荀令，“...我...要...你活...”他挣扎着朝颜小公子伸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手背上的青筋仿佛一根根扭曲的蛇。

　　谢贯一瞧见二人如此，眉头紧拧。可他指尖方才一动，那头蛊奴便头也不回地开口了。“两位，此事与二位无关。”她面无表情道，“一切都是业报，这事想必神将大人最清楚。今日之事全然是穷奇自己的选择所致，还望二位切勿节外生枝。”

　　“麟趾，”白泽按下他的手。纵使他也于心不忍，可蛊奴说的确是实情，“此事你我已无能为力了。穷奇为自己种下锁魂蛊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他说，“你我皆在因果之外，蓦然插手只怕会越理越乱。”

　　说完，他皱眉望向长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事并没这么简单。方才他卜了一卦，纵使凶险无匹，卦象也并非是毫无转机。

　　而艮山便落在珠蟞身上，变卦则在谢贯一，只是不知这卦象究竟会如何应。

　　但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要保谢贯一无虞才行。这么想着，白泽又将人往身侧掩了掩。

　　“颜小公子，”蛊奴复又转回头来，神情阴险又狡黠“你可想好了？”

　　颜荀令转身，瞧了瞧跌在地上挣扎的贾恒春。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贾恒春瞧见他的眼神便什么都懂了。他死命地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颗大颗的血泪自眼眶里往外涌，这是颜荀令第一次瞧见他哭。

　　颜荀令冲着贾恒春勉强勾了勾嘴角，继而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选贾恒春。”他漠然开口。自方才起紧紧掐在手心的指甲忽而放松开来，五个字说出口，他忽而释然了许多。“如此...我便再不欠他什么了。”他复又低低补了句，似乎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蛊奴低低地笑了。她不再多言，扯开贾恒春的衣领。殷红似血的一颗痣正正点在他心口，似乎随着心跳搏动不休。她枯瘦的手攥上那颗痣，指尖一用力，血痣爆成一片红雾。

　　“不要！！！”贾恒春狂吼出声。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他周身忽而爆开一阵青色的浓雾，整座洞窟忽地巨震。地底响起什么东西的尖啸声，凄婉刺耳。贾恒春化成了一只青墨色的巨虎。巨虎足有数百丈高大，如同一间巍峨的殿宇。肋间生出一双羽翅，羽翅遮天蔽日。巨虎周身萦绕着青色的雾，充斥整座地下洞窟。浓雾落在谢贯一身上，他轻轻抹开，竟是青色的浓血。

　　“他解了内丹，”白泽低低道，“太迟了。”

　　“...你不做些什么？”谢贯一皱眉，“穷奇也是上天庭登记在册的神官吧。就果真让他如此送了命？”

　　白泽摇摇头，“别急。”他侧首，“你瞧那边。”

　　谢贯一顺着白泽的目光瞧去。青雾拢绕中，竟能隐约瞧见一颗五光十色的宝珠，自方才长风站着的位置冉冉升起，长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