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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多情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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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恒春痴痴地拈起一片花瓣。他身上已沾染了不少,细碎的粉挂在他的衣领上,衣摆与发梢间。他拈起花瓣嗅了嗅,忽而动身上前,不顾一切地往石缝那头挤去。
“...你带贯一走吧。”贾恒春微微侧首,一张笑面不见丝毫笑意,羽睫低垂。随后拔步往里走,消失在石缝后隆盛的日光中。有零星的银屑自石缝内纷飞而出,而后是翩翩飞舞的银蝶。白泽摊开手心,银蝶一只接一只落在他掌心,触之即化为层层叠叠的银刃,是穷奇的法器「照夜飞琼」。
“法器解禁...他这是抱了死意。”白泽轻叹一声。
谢贯一不曾出声。他一言不发地越过白泽,往石缝内去。白泽毫不意外,他收起照夜飞琼,跟在谢贯一身后也迈步进了石缝。
石缝内极狭,远处可见一线天光。
“石缝后可是法阵结界?”谢贯一问白泽。
“嗯。”白泽点头应道:“只是这法阵与你我此前见过的越州城内法阵不同。其内并无杀意,也无死门。换句话来说,只要阵中人愿意,随时可出阵。”
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渐隆,冷雨湿意沁染谢贯一身上长衫,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心口冷冰冰一片,鼻尖似乎能嗅到隐约的黄梅酒香气。复又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渺的杏花林跃然入眼。冷雨淅沥,溪涧奔流。贾恒春呆呆地立在石缝外几步处,看向前方一颗高大的,枝芽繁盛的杏花树。
贾恒春忽地动了,他迈步向那颗最为高大的杏花树走去。杏花树旁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前有一方小院。院中植了一颗桃树,树旁有口青石井。院内有一着白衫之人舞剑,手中剑如银练,剑气如虹。白泽曾教过谢贯一使剑,他也瞧得出那人剑势大开大合,以身御剑,一行一止皆是杀人法。
“...好身手。”身旁之人也叹一声,“圆融无碍,此人剑法已入圣了。”
瞧见有人靠近,那人手中剑一停,回首向贾恒春瞧去。
“...阿瑜?”贾恒春停在理茅草屋数十步的位置不在上前。他语气缥缈无着,垂在肩头的微卷发梢轻颤,仅剩的一臂垂在身侧,紧紧攥拳。
两人对望片刻。阿瑜生得与颜荀令十分肖似,眉眼处却有细微的不同,不像颜荀令那般有诸多愁绪。他收起手中剑,皱眉开口问,“你是谁?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贾恒春复又定定向前走了两步,化为了一只两臂长短的小青虎。小青虎头上生着两只牛角,像虎又像牛,肋间生有两只覆满青灰色厚羽的双翼。他在杏花瓣铺成道,软毯似的地上打了个几个滚,身上零落地沾了许多琼英。
“...小青?”阿瑜眸子忽地一亮,认出穷奇来了。他上前揉了揉穷奇的脑袋,“你怎么来了?”他柔声道,“你不必来找我的。”
穷奇侧首,用脑袋蹭了蹭阿瑜的掌心,而后轻轻舔舐他的指尖。
不待阿瑜如同从前千百次般将他抱在怀中抚摸,穷奇甩甩脑袋后撤两步,又变回了贾恒春的模样。
阿瑜恍然大悟似的,拉着贾恒春左右瞧了瞧,眸子里满是惊喜。“小青,你能化人了?”
“...嗯。”贾恒春低低应了声。
阿瑜动作忽地一顿。他仿佛瞧不见谢贯一与白泽二人似的,拉着贾恒春回身向茅屋走去,往屋檐下避雨。他个子比贾恒春略低,抬手在贾恒春面颊上拭了拭。
“...你瞧你,”阿瑜微微一叹,“怎么又哭了呢。昆仑那么远,我不在你身边,受了伤要学会自己舔舐啊。”贾恒春抽噎着点头,泪水却仿佛源源不绝一般,无论阿瑜怎么擦都擦不净。
阿瑜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瞧着贾恒春,重重叹了口气,“你若一直如此,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怎么办?”他皱着眉,拿贾恒春没办法似的叹息一声。
“...不会。”贾恒春低声道,声音嘶哑粗粝。
阿瑜有些不解,抬眼望贾恒春,为他拭泪的指尖一顿。
“不会不在,”贾恒春定定望着阿瑜的眼睛,“我会找到你,生生世世。”
「阿瑜」闻言,似乎是呆愣一瞬。继而他后退两步,捧腹大笑起来。他越笑越夸张,前仰后合,将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瞧见了么?”「阿瑜」的模样忽然变了。他定定后退几步,回首看向茅草屋紧闭的柴门。“他还是忘不了他的阿瑜。”
贾恒春一动不动,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立在原地,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成了一具失了魂魄的雕像。
柴门自内里打开了。颜荀令定定站在门边,他面色惨白,衣衫上染了血。
两人沉默相对,终于还是颜荀令先开了口。“...你的伤如何了?”他瞧向贾恒春右肩,那里空空荡荡,袖口处荡然无一物。贾恒春并不曾开口答他,颜荀令见了他的模样也没再问了。
“你说的那些话,”颜荀令低低道,“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说让我跟你走,”颜荀令仿佛梦呓似的:“你说带我去瞧昆仑山,昆仑山上有千年的冰雪却丝毫也不冷。日出时整座山都金灿灿,像是金子铸成的山,山脚下的牧民管那叫日出金山。昆仑山下有一望无际的海子,水面和天空是一个颜色,大片的云像是棉被一样,牛羊就在棉被底下吃草。你说你会在海子旁修一座小屋,养两只小羊羔,然后娶我为妻。”
“可他说,”颜荀令指向一旁的长风,“他说你都是骗我的。他说你和我只能活一个,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皆是为了稳住我,而后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颜荀令看向贾恒春,“贾恒春,我不信他的话。我要你亲自告诉我,你说过的那些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贾恒春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向颜荀令:“你不怪我么?”
“你忘不了阿瑜,我早便知道了。”颜荀令一笑。他自怀中摸出一团灰黑色的纸包,扔给贾恒春。“这犀角香,是你的东西吧。”
“我不在乎,”不待贾恒春出声,颜荀令浑然不吝继续道,“我本就知道,你在乎的从来都只有这个魂魄罢了。这世间又哪来无缘无故的好,又何来唾手可得的爱。你的情深似海也罢,一片痴心也好,为的都是那个叫阿瑜的江湖人,而不是我。”
贾恒春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句也不解释。雨落如顷盖,纷飞的杏花被打落一地,碾落成泥。
“...贾恒春,”颜荀令低低道,“这也许也是阿瑜所愿吧。”还不待贾恒春有所反应,颜荀令忽地自袖间抽出一柄短刃,往颈间抹去。
“...荀令!”贾恒春木木地抬起头,瞧见颜荀令的动作,恸声哀唤。他扑上前去阻止,可白泽动作比他更快。一枚铜钱打着旋击在刃侧,短刃脱了手,落在颜荀令身旁。还不待他再次动手,便被贾恒春扑倒在地。
“珠蟞。”白泽看向长风,“只怕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你可知穷奇为了替颜荀令续命,将一半内丹都给了他?”
长风闻言如遭雷击。他不管不顾地弯下身,揪住贾恒春的衣领,“...他说的是真的么?”
贾恒春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长风丢开贾恒春,自顾自地笑起来。“你竟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
白泽不理睬长风,随手将照夜飞琼丢还给穷奇:“拿好你的东西。”
“...你究竟是谁?”贾恒春拾起照夜飞琼,似乎清醒了不少。他起身扶起颜荀令,继而皱眉看向长风,“你又怎会知道百年前阿瑜曾对我说过的话?”
“因为当时我也在。”长风轻笑。他轻轻挥手,结界如水般散尽。转瞬间几人已身处一片宽广无垠的地下洞窟,沿着洞壁的位置凿成了一间间小小的石室。石室虽简陋,却能见主人定是时常维护,其内干爽整洁,摆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
而最显眼的莫过于一柄破破烂烂的蕉叶琴,琴身上的大漆都掉了干净。
“这是...焦尾?”贾恒春上前轻抚琴身,“那年穷奇寨大火...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长风笑着点头。“那年穷奇寨大火,我将这琴自火中救出,偷偷藏了起来。”他道,“二当家可还记得元乐?”
“元乐...是你?”贾恒春一惊,“可元乐分明已经故去了,他的尸身还是我命人收拢的。”
贾恒春一步步往前瞧,每间石室内的东西他都见过,却都忘记何时便找不见了。几只杏花酿的旧坛;几卷载着寨子常事的发黄竹简;他送给幼小的长风的,毛掉了大半的紫毫笔;还有他让长风拿去丢掉的,磕碎了一只角的砚台。
“你还...还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贾恒春声音带着些微颤。
长风不曾答话,而是自顾自道:“你寻到阿瑜那日,我就在杏花溪底。你瞧着阿瑜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