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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事随花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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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来不及考虑许多,白泽率先低头瞧谢贯一。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缭绕,白泽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的领口,也许因为受伤许久,伤口又迟迟没能愈合,已经与里衣粘连在一起。
拉扯到伤口,谢贯一微一皱眉,轻嘶一声。好在原先源源不绝的血流已经止住了,只留下大片干涸的血迹。白泽阖了阖眼,指尖点在伤口处;不过须臾功夫,伤口便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瘢痕。白泽盯着瘢痕瞧了许久,似乎能透过薄薄的一层皮肉,瞧见肋下极轻微的搏动,如此才可安心些许。
谢贯一忽然动了。他眼皮颤了颤,睁眼正正对上白泽黑沉沉的眸子。
“...白泽。”谢贯一唇动了动,他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归于沉寂。他顿了一瞬,瞧见自己胸口的伤口愈合,嗫嚅着出声:“...谢谢。”
“...不必谢。”白泽闻言眸色一暗,轻声回道。他心里若有似无地失落,有意想开口问谢贯一究竟是怎么受的伤,可前方争执声却愈发大,听着像是穷奇与颜荀令的声音。乌篷船摇晃,两岸风声喧嚣,忽地惊叫声骤起。自方才起,远处雾中隐约可见的一艘泥金的乌篷船仿佛深陷漩涡,忽地船头朝下,与惊叫声一同消失不见。
白泽顺着惊叫声的方向抬起头来。沿着这条溪流一直向前,原先本应是黑漆漆的洞窟的位置赫然多了一汪漩涡。河道在漩涡两岸拓宽数十倍,激流在奔流至漩涡附近时陡然放缓,继而绕着星斗的方向往深渊处流去。
“抓紧。”白泽低声道。他抬眼看向江心的漩涡,转眼间已近在咫尺。他紧紧揽住谢贯一的腰,船头甫一接触到漩涡便向前倾去;船身巨震,白泽下意识将人往怀里拥。
颈间忽地一热。白泽低头瞧了瞧,怀里人竟顺势贴了上来。谢贯一将头牢牢埋在白泽胸口,这个角度只能瞧见他微青的发旋,与细软带着些赭色的碎发。白泽阖了阖眼,下一瞬船身倾翻,两人被汹涌的水流淹没。
预想的冰冷并未侵袭而至。越过漩涡,方才载着两人的乌篷船自暗沉沉的洞窟天顶跌落,在石壁间碰撞几下,碎成齑粉,跌落入脚下浓黑的深渊里消失不见。白泽揽着谢贯一,唤出点麟。点麟飞至白泽足下,两人脚踏细窄的银.枪,缓缓往下降。
下落了不知多久。白泽似乎能察觉到颈间那人清浅的呼吸,热气亦急亦徐地吹拂在他耳边。他忽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仿佛两人并非身处地底深暗的洞窟内,而是温香暖帐,昏黄的灯光将怀中之人细瘦的腰线映在影壁上,零散的额发随着呼吸起伏,玉挺的鼻梁上挂着些许薄汗。
“麟趾...”白泽喃喃着唤了声。甫一出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面色倏地红了透。
怀里人似乎一僵。白泽愈发赧颜,揽在谢贯一腰间的手臂微微松了松。可谢贯一却并不善罢甘休,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在白泽颈间贴得愈发紧。
“白泽,”谢贯一抬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他直直地望进白泽的双眼,“此前我给你的那东西呢?”他问道。
白泽一怔。他摊开掌心,泛着淡淡青光的骨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谢贯一对他笑了。他接过骨钉,附在白泽耳边低声道,“别再忘了我。”话音将落,还不待白泽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左耳垂忽而一阵刺痛。
“麟趾,你...”白泽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抬手扶上左耳,耳垂底端嵌了一颗小小的骨钉,像是嵌在软薄皮肉间的一根骨刺,微微一动便发痛。耳后一滴液体打湿了他的指尖,白泽收回手,瞧见指尖一颗殷红。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尘封许久的东西被唤醒了,白泽头痛欲裂,他阖眼扶上额角,冷汗涔涔。
疼痛不过倏忽一瞬,再寻已无影踪。他再次抬手扶上耳垂,微微皱眉,低头却对上谢贯一坦然的眼神。
“这是我的心间骨。”他拉起白泽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指尖轻按,白泽悚然意识到,谢贯一心前那节肋骨竟消失不见了,仿佛能透过皮肉,直接触到胸腔中那颗恹恹搏动的心脏。白泽心尖抽痛,指尖颤抖。一抹温和的灵力自指尖析出,可本该重新生出肋骨的位置却仍是空空如也,并不曾复原。
“没用的。”谢贯一道,他抬手触白泽耳垂,“它已经在这里了。”
白泽闻言,仓皇地想要抬手去摘。“别摘。”谢贯一拉住他,眼神里似乎带了些祈求。鬼使神差地,白泽的动作缓了下来。他抚摸那颗嵌入耳垂的骨钉,骨钉入手温润,末端牢牢嵌在耳后,仿佛是原本便该生在那儿似的。
“对不起。”白泽微微叹息一声,低低道歉。
谢贯一沉默着没再开口。脚下点麟亮着莹莹的辉光,照亮了方圆两丈内的空间,再远便是一片灰暗。地底似乎下着一场雨,源源的「滴答」声响不断。下落了许久,终于瞧见一条附在崖边的羊肠小道。
此地确是化魂窟没错。白泽挟着谢贯一落地,点麟复又化作一条银链,缠回白泽腕间。
“贯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贯一一回头,瞧见了神色迷茫的贾恒春。他着一身窄袖霁色长袍,手中执一柄青骨扇「照夜飞琼」,身旁却不见与他形影不离的颜小公子。
“你们...你们可曾见过荀令?”贾恒春似乎是微微喘息一声。他收起折扇,向两人行来。
“...你受伤了?”白泽忽而开口问。
“无事,小伤。”贾恒春脚步一滞。待近前来,谢贯一才瞧清楚,贾恒春口中的「小伤」,便是整条右臂都消失不见,源源不断的血正自断口往外涌,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我二人并不曾见过颜荀令。”白泽皱了皱眉,上前替他疗伤。“你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我分明瞧见,颜荀令不是与你在一起的么?”
贾恒春身受重伤,面色比此前更要白上几分。一双桃花眼中染了些狠意,他咬牙道:“中计了。胡生那孩子,他被珠蟞附体...”
“神将大人,又见面了。”熟悉的声音自洞窟深处响起,他怪笑几声,颇为阴森可怖,“看来是张祁珠后悔了。那个女人...还真是没用。”
“......”贾恒春忽地抬起头。他看向黑暗深处声音传来的方向,薄唇微张,神色愕然,“...长风?”他喃喃,“是你?”
他话音方落,一身血衣的长风自穹顶落下,带着熟悉的诡笑落在三人面前。可谢贯一却敏锐地自他面上捕捉到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是我,二当家。”长风如同往常一般,单膝跪于贾恒春面前,对他行了个礼,仿佛他还是那个写一手漂亮小楷的少年一般,“长风见过二当家。”
“长风,”贾恒春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想要扶起长风,只忽地意识到自己此时只剩下一只胳膊,力不从心,手又缩了回去,“珠蟞...是你?”他问道,“是你杀了荀令的父亲?”
长风一怔,抬眼看向贾恒春的眼神带了几分戏谑。“是,我就是珠蟞。”他混不在乎地起身,一摊手道,“就是我杀了他。”他顿了顿,继续道,“不仅仅如此。我杀了他是作为交换条件;而条件的另一半...是那人答应,杀了颜荀令。”
听见长风的话,贾恒春眼眶几乎是瞬间红了。他上前一把揪住长风的衣领,“荀令呢?”他低声问,“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长风一滞,面上仍是挂着无所谓的笑。可谢贯一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像是扭动的蛇。“想知道么?”他反问贾恒春,而后自顾自道:“想知道就跟我来。”
说完,他一把挣开贾恒春,顺着山壁小道往黑暗中走去。
贾恒春无法,只得咬咬牙跟上长风。他的断臂一时无法再生,毕竟是缺了肢体,恢复也需要时间。白泽只帮他暂时将伤口愈合,不再持续失血。
原先散发出青岚辉光的,奔腾着的地下大河已不见踪影。耳边不见滔滔水声,只余洞顶连绵不绝的滴答声响,仿佛不知何处下起了瓢泼大雨。谢贯一朝崖边探头向下看去,脚下却一片浓黑,什么也瞧不见。
“...张祁珠死了。”白泽低声道。“鲛珠失了光泽,鲛珠之主已死。”
谢贯一一愣,半晌低低应了一声。“...嗯。”
三人一行跟在长风身后,往窟内走去。贾恒春走在两人之前,谢贯一能听见他努力压抑着的喘息声。他有心想出声问问贾恒春此前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又是怎么受的伤,可却被白泽眼神制止了。
前方似乎隐约传来光亮。又走了一程,长风率先钻入那条熟悉的石缝,而光亮便是自石缝中传来的。那亮光仿佛是白昼般的日光,争先恐后地自窄小的石缝中挤出。除此外还有零星的,三两片带着些粉的细薄花瓣自石缝中落出。花瓣越来越多,逐渐似潮水般自石缝中涌出。其中一片落在谢贯一面颊上,他摘下一瞧,是一片指甲大小的杏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