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后我捡了只神兽当对象》琼林淡墨

57、但愿见尔身*

　　“你说的这些事，”白泽沉吟一瞬道：“可曾对其他人说过？”

　　张祁珠一愣，摇了摇头，“不曾。”她低声道，“颜少卿不许我出府。这许多年来，除了颜府的下仆，我不曾见过什么其他人。”

　　她答了话，忽然开始抬手褪去身上的衣衫。白泽还未来得及制止，却在瞧见张祁珠腰间的模样时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跪在白泽面前，上身只余一件中衣。可中衣底下腰间的位置却是惨不忍睹。鲛人青紫的鳞片被惨烈地掀起，鳞片下血肉模糊。

　　“他怕我化鲛逃走，”见白泽眸光一闪，张祁珠方才掩上衣衫缓缓道，“在我入府五年后，颜少卿亲自斩去了我的双腿。虽然不会死，但自那以后，我的意识便不太清楚了。若是受了刺激，便会忍不住伤害那孩子。

　　“荀令从前是个爱笑的孩子。开蒙以前，他除了个子长得慢些，与别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时我被颜少卿整日囚禁在屋里，荀令周岁前，我从未抱过他。何况当时我被颜少卿日夜折磨，模样连下人见了都嫌弃。

　　“荀令他...他过了周岁没多久，锁魂蛊发作过一回。锁魂蛊的痛，吃什么药都是不顶用的，也就只能用些独参汤吊着命罢了。不过一岁多的孩子，烧得浑身通红，嘤嘤低泣，药食都喂不太下去。颜少卿想尽了办法，最终让奶娘把荀令抱给了我。也许是怕我再伤害他的儿子，他竟连夜租了船，将我弟弟自渔村哄骗了来。

　　“那晚荀令又夜啼不止，高烧不退。奶娘将他抱给我时，他已经几乎哭不动了。”张祁珠的眼神缥缈望向远处，眼眸微亮，“明明此前除了他刚出世时，我从未见过他。可接过那孩子后，他竟一瞬停止了低泣。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瞧我，瞳仁像是两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我愣了一时，他一抬手抓住我的鬓发，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

　　“我抱着他睡了一夜，第二日他便大好了。汤药饮得下去了，惊悸也好了许多。自此后颜少卿便让他和我住在一起。”张祁珠垂首，似乎有些神伤。“平心而论，我对他并不十分好。在我被颜少卿砍去双腿前，对他一直是爱答不理的。除我之外，府里其余人对一个短命的，体弱多病的小少爷也是一样，保他不死便是应了颜少卿的吩咐了。

　　“颜荀令这孩子，幼时对谁都是万般好，仿佛从来瞧不见别人的苛待与漠视一般。若是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瞧见一只蝶啊雀的，便能马上再高兴起来。他虽体弱长得慢，却十分喜欢打抱不平，见了府里有下人的孩子被欺负，便会上去阻止。那天他瞧见颜荀敬被几个高大的下仆围着取闹，便一仰头冲了上去，挡在他哥哥面前。

　　“后来仆妇们来叫我时，兄弟二人已经与几名高壮的下仆扭打在一起了。荀令长得小又体弱，被一个下仆死死按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颜荀敬被其余几人按在墙边打，护着脑袋一声不吭。那天颜少卿回了府，得知事情的经过勃然大怒，将那几名惹事的下仆各打了八十大板。也许是觉得丢人，连带着将颜大公子也打了三十板子。

　　“当天晚上，荀令便问我拿医跌打损伤的药。我着人去取了给他，便见他往颜荀敬的院子去了。我分出一抹神识跟上他，见他带去的药通通被颜大公子给扔了出去。

　　“「谁要你多管闲事，」颜大公子吼他，「若不是你自作主张来帮我，我也不会挨这三十板子。」那天荀令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我知道颜大公子其实是十分不喜这个弟弟的，他这般反应也在我意料之中。颜大公子在榻上躺了三天，这三日荀令每日都出府，不知去做什么，我也懒得去瞧。

　　“颜大公子身上的伤彻底好了以后没几日，那几名下仆也好得差不多了。其中有一人入府前，是在城外的匪寨里做过匪盗的。他心里不平，便带着人在颜大公子下了学回家的一条小巷子里堵他。谁料几人方才把颜荀敬给围了起来，荀令便挥舞着一根桌腿粗细的木棍，大喊着自角落里冲了出来。

　　“原来这几日，他都偷偷地跟在颜荀敬身后，想要护着他。明明还不到颜大公子的胸口高，却自顾自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哥哥。彼时颜少卿已经将我弟弟软禁了起来，不怕我逃走，便也准许我偶尔出府了。

　　“那日是颜大公子的书童跑回府来，哭着将我唤了过去。我带着家丁赶到时，荀令已经晕了过去，口鼻处皆有血迹。颜大公子不知去向，几名下仆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我似乎瞧见角落里似乎有个男人的影子一闪而过，想来那便是锁魂蛊的另一个宿主。

　　“那日直到天黑透，颜大公子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府。几名作乱的下仆被家丁扭送去了官府，通通下了狱。荀令被打的不轻，又犯了心疾，险些便命丧黄泉。但说来也是巧，那晚竟不知自何处来了个游方郎中，不过一帖药便救回了荀令。待颜大公子回府时，荀令已经安稳睡下了。

　　“自那以后，颜大公子便会隔三差五，偷偷摸摸地来给荀令送些东西。有时是集市上刚出炉的糖栗子，有时是画了彩燕子的纸鸢。荀令很喜欢，但颜大公子从不露面，总是将东西交给路过的小厮代传，给了就走。

　　“那时荀令还不曾入学堂，有一次，他给荀令带了一卷字帖来。荀令想着他第二日肯定要送毫笔，便在游廊拐角处堵他，果然让他堵了个准。也不知荀令对他哥哥说了些什么，自那日过后，他兄弟二人便常常一起出入，亲密无间了。”

　　“若是能如此下去，”张祁珠苦笑一声，“荀令虽命不长，但日子总也能凑合着过下去。但颜少卿却是个丧尽天良的家主。他看不过兄弟俩和睦，竟逼迫颜大公子在家主之位与兄弟之情间选一个。”

　　“颜荀敬自然选了家主之位。”张祁珠道，“荀令是个对人全不设防的孩子。颜少卿知道这个，逼迫颜大公子想尽办法，了断与荀令的兄弟情谊。荀令满了六岁，本是该入学的年纪，他天资聪颖，开蒙时便十分喜爱读书。

　　“那是他第一日上学堂，颜少卿将我弟弟给了他做书童，赐了名叫红桥。红桥背着书匣，两人一同去了学堂。可到了学堂，打开书匣，里面却满满塞着辱骂我与荀令的章文。那是颜大公子的笔记，更别提此前颜大公子给他的字帖，也统统被撕了粉碎，散在书匣最底。

　　“那日荀令哭着跑去找颜大公子，可对方却说什么都不愿意见他。没几日便是清明，是荀令的生辰。颜大公子偷偷扎了只纸鸢，本想着待荀令生辰那日，与他一起去放纸鸢。那天荀令在颜大公子院门口哭了许久，说什么也不愿走。颜大公子便将那只纸鸢折了两半，自院墙低矮出扔了出去。

　　“自那之后，荀令便不愿去学堂了。颜少卿也不太管他，道他既身体弱，晚几年再去也无妨。只是他自那时起，与人交往时便生出了几分怯懦。

　　“后来，颜少卿斩去了我的双腿。我的心里似乎早便有一颗恨意的种子，终于被汹涌的血肉浇灌发芽，自那以后，我时不时便会陷入深深的怨恨里，而颜府在我眼中皆是炼狱。

　　“可遭殃的却是荀令，他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痕，皆是我失去神智时掐下的。我只记得他从不喊叫，痛到极致也只是默默地流泪。”

　　张祁珠说到此处，眼中氤氲的泪也终于自眼角落了下来，“他本来是个好孩子。可生在这个地狱魔窟般的颜府，渐渐地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畏畏缩缩，举步维艰。作为他的母亲，我非但护不住他，还成了他的枷锁与噩梦。而今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也只是将一切都告知您，希望还来得及救他。”

　　张祁珠缓一口气道：“我这便送您二位出去。麒麟之子唤出的弈局虽说是不分胜负不得出，但究竟是在我的鲛绡幻境之内。只要幻境一破，弈局自然可解。我要的是颜少卿的命，而今已如愿以偿。那边要的则是荀令的命，”张祁珠缓缓道，“他想要以锁魂蛊的宿主颜荀令魂飞魄散为代价，保下穷奇。”

　　张祁珠手中倏地幻化出一把银闪闪的，月光锻成似的小剪。她将身后寸寸长发挑起，连根剪断。如瀑般的青丝落地，幻境自窗外的山水石鸟鱼虫一寸寸消弭殆尽。

　　张祁珠不再出言。她一边削发，一边垂首，用细柔的岭南话低声哼唱，歌声中仿佛带着些海风的咸腥味。“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阴塘。去时草鞋共雨伞，来时白马挂金鞍。”她轻声唱着，仿佛仍是那个喜爱在夜深人静时，坐在鱼港边对月挽发，轻声哼唱「月光光」的少女。

　　幻境彻底消弭，白泽将谢贯一揽入怀中。眼前明灭，而后两人便现身在一条细窄的乌篷船上。

　　水声潺潺，乌篷船在溪水间轻摇起伏。谢贯一委顿在他怀中，人事不知。点麟已回至腕间，白泽环顾四周，赫然发现此处两岸皆是如丝般的柳绦与零星点缀的桃木。他们竟不知何时回到了越州城外的泽水间。而两岸雾气缥缈，瞧不见稻田与官道。头顶月明星朗，蛙鸣声嘹亮。

　　“...颜公...这...不是...”前方仿佛隐隐听见争执的声音。白泽神色一凛，他忽地认出了此乃何处。这船被水流往前推，两岸杨柳茵茵，草盛路远，分明是去往化魂窟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