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太子长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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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祁珠此话出口，一时间无人言语。白泽端静立于门前，面上没什么表情。张祁珠在他面前折膝垂首，如瀑般的青丝披在背后随着清浅的呼吸起伏，沿着线条较好的腰线丝丝滑落。白泽瞧见她撑在额下的手背上青筋微凸，似乎内心矛盾不堪。
而盘膝端坐在弈局前的谢贯一仿佛一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一动不动。张祁珠离了棋局后，他便只呆呆地坐在弈局白方，一双清癯的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仿佛在等着对向的黑方行下一步子。对向的棋手离了席，他便像是被卡在了席位上一般，无法动弹。
“别的且不提，”许久，白泽出声道，“你从何处寻来这岱舆局？”
东海有仙山，而其中以岱舆为首，其次为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神山。神山之上遍布仙草异兽，金石美玉。神山之上造物种种，凡人食之可不老不死，而仙山上所居之人皆是上古的仙神。
祝融居于昆仑西的榣山，他曾取榣山之榇制上古名琴：皇来，鸾来及凤来三琴。故而为长子赐名长琴，命其居于榣山。长琴擅琴艺与弈棋，先年飞升之时路过岱舆山，遇见一老朽敞怀执扇席地眠与一片竹林间，面前一张棋盘，便与其弈棋。长琴先手执黑，老朽执白。棋局持续了数千年，最终长琴惜败一子。
棋局分出胜负后即刻间便化作一面水镜。而两人身处的竹林也化为一间巍峨雄浑的宝殿，仰头瞧不见殿顶，只见云雾浩渺，而脚下的地面也被层层叠叠的雾霭所覆。长琴定睛一瞧，整座岱舆山已化为一座恢弘的城池；楼城交叠罗列，鳞次栉比，一直绵延到远处的天上去。而此前与他弈棋的老朽，已经褪去伪装，化为了衣冠济楚的天尊。
“长琴，”天尊挥手唤他，“你来瞧。”
长琴靠近一瞧，原本弈棋之处生出的水镜风云变幻，那景象竟是凡间桑田沧海，日月蹉跎。自水镜间看去，无数如蝇头般大小的凡人往来如梭，有时和睦亲好，有时兵戎相见。约六百年为一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人生如朝露，他们又为何争斗不休？”长琴瞧了许久，心中渐渐升起疑虑。他问天尊：“为了虚无缥缈的权势利益，动辄挥霍成千上万的同袍性命，值得么？”
天尊闻言只是笑笑，并不答话。长琴坐在水镜前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他将与天帝的弈局复盘了不知多少次，但总在即将勘破天机之时差那么一毫厘。百年时光如流水般逝去，长琴在岱舆山上，云雾之间几乎化作了一座石像。
近千年后，长琴自请下界历劫。而彼时岱舆山已流入北极，沉入大海。长琴下界前将岱舆山上棋局炼化为岱舆局，执此局者可操纵世间一草一木。但此物乃上古神器，功用又太过强大，长琴便将其封印在昆仑以西的榣山。此后再无人见过此件神器，而长琴也自此杳无音信。甚至无人知晓，上仙界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位名唤长琴的仙人。
“神将大人，”张祁珠抬起头，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愕然，“这弈局...是麒麟之子唤出的。他入了幻境后便唤出弈局，而后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白泽问。
“若是他能赢下弈局，便要小女将这个交给神将大人。”她说着，直起身子对着白泽摊开掌心。
掌心正中是一颗小小的骨钉。不过指尖大小，泛着莹润的，青色的光。
白泽见了那东西，却忽地瞳孔一震。他一把攥过那枚骨钉，银光一闪，白泽呼吸一滞，这是谢贯一的骨！骨钉静静地躺在白泽手心里，他细细端详，捧着骨钉的手微颤。骨钉末端尖锐无匹，钉身却十分光滑，仿佛这东西的主人曾把它放在手中厮磨过许久，每一寸都抚摸过万千遍。
他上前两步，跪坐在谢贯一对面。“麟趾？”白泽小心翼翼地抬手，轻按在谢贯一肩旁两侧。可面前之人却似毫无生气，随着他的动作轻晃了一瞬，额发轻轻摇了摇，眼眸牢牢地盯住棋局。
白泽鼻尖忽而掠过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缓缓垂首，轻轻扯开谢贯一的衣领。他胸口处有个一指宽窄的血洞。明明只是个小小的血洞，却有丝线一般细细的血流正源源不断地自其中往外溢，顺着少年胸口姣好的线条流下，一滴滴打湿了他衣袍下的裈裤。
白泽顾不上许多。他抬手掩上谢贯一胸口的伤，不顾一切地调用流淌在神兽血脉中的本源之力。莹莹的淡色辉光一时大盛，自他指缝中止不住地溢出。而与辉光一同溢出的还有源源不尽的殷红细流，沾湿了白泽的掌心，黏.腻一片。
“...麟趾，麟趾？”白泽轻唤谢贯一，但对方仍是毫无反应。他眉头紧锁，眸子里尽是心疼，喉头滞涩无比。源源不断的灵流自他掌心流入谢贯一的躯体内。可无论他注入多少灵流进去，都仿佛泥牛入海，伤口丝毫不见愈合。
如此恐怕是没用的。白泽心中明了，这岱舆局必得分个输赢出来，入局之人才会自弈局中脱出。否则便被箍在弈局里，无论生老病死都不得出。好在方才白泽瞧过，这弈局并非岱舆局本体，只是以灵力幻化出的海市蜃楼，故而并无操纵世间万物的能力，也相对易解。
“...你说要我救颜荀令，”白泽回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道，“总该对我说清楚事情的原委。”他微微叹了口气。太阴君为谢贯一重铸身躯用的是椿木之实，虽可得一时之用，但谢贯一毕竟是神兽麒麟之子，血脉里的神力并不能极好地与其相和。
但若能得到上古神木建木之力，一切便不一样了。至少...能撑到自己找到办法保住他的魂魄。
女子一愣，再次深深对着白泽一拜，“谢过神将大人。”
“我的躯体被建木寄生，死而复生后便被颜少卿带至越州城外的一个别院。”张祁珠道顿了顿，娓娓道来。“但我三魂失了两魂，也只是个行尸走肉罢了。而我腹中之子，本应随着我一同丧命的。三个月的胎儿本身就还不曾有魂魄，却不知为何仍在我腹中生长壮大...”
她低头笑了笑，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占据了孩子躯壳的...是一只散魂。”
白泽一惊。散魂便是自古以来，因着各种或可说或不可说的缘故，死后不入黄泉的魂魄。这种魂魄无躯壳护体，又懵懂恍惚，日日在荒郊野坟内游荡，或多或少地都有些许残损。而散魂的下场，也不外乎是在经年累月的磨损中魂飞魄散。
如此说来，颜荀令着实是走运。地府的魂魄转世投胎都是有本可依，有册可循的。诸如张祁珠这种景况，怕是百年也碰不上一个。
“我厌恶极了颜少卿，自然不愿生下他的孩子。”张祁珠继续道，“可他为了让我生下孩子，将我软禁在别院内，命人日夜守在我身边。我曾经试着趁侍人不备之时，以发簪刺入腹部。可建木之力霸道，我这具身躯可以说是不死不伤。颜少卿又不知去何处找了郎中，孩子竟活了下来。自那以后，他便要我日日散发，不配钗环。
“几个月过去，孩子出世了。颜少卿本欲将其抱走，我装作身体虚弱，趁人不备将刚出世的婴儿举了起来，想要将其摔死，可没想到那孩子竟冲我笑了起来。我不过怔愣了一瞬，孩子就被下人抢了去。抢去前，我瞧见了他胸口处一颗殷红似血的红痣。
“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张祁珠笑道，“那是锁魂蛊。”
“原来是这个东西。”她低声道，“锁魂蛊宿主，魂魄自生死簿上除名，生世不得入地府。抵死相缠，直到双双魂飞魄散。那是花家的东西，花家的蛊奴就寄住在村子里，小孩子们最喜欢听她说些过往的事。”
“原来...是这样。”白泽低声道，“散魂入不得地府，自然会磨损魂魄。这花家主也是一介鬼才，炼出的蛊竟能瞒过十殿阎罗。”
张祁珠闻言只一笑，似乎颇为认同白泽所言，却并不接话。她继续道，“自那孩子出生后直到满周岁，我都没再见过他，只是听说颜少卿为他取名荀令。不过几个月，府里的奶娘就发现，荀令常常梦魇惊厥...他身负锁魂蛊，这是自然的。”张祁珠一顿，“不仅如此，他寻来的郎中还断言，这孩子活不到二十五岁。
“颜少卿闻言大怒。他将看管荀令的奶娘与下仆通通都赶了出去，而后将我娶进了府里。”张祁珠一笑，“大约是想要我继续为颜府绵延子嗣吧。只可惜我已是行尸走肉，再也无法生育了。”
“颜荀令这个孩子，我从未把他当成过我的儿子。”张祁珠道，“我也大概知道，他在府里的时日并不好过。”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眼，眸中似乎隐约氤氲出些水雾似的泪光来。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太子长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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