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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歌谣 ...


  •   第二天颜荀敬醒来,枕边空空如也。只有一件缝补结实整齐的麻布衣。昨晚就着豆大的油灯,补衣到天明的娘亲却不知去向。

      “你娘为颜府诞育子嗣,虽有一得之功,但终究身份尴尬。”颜少卿一反常态地,早早便来到了这间破旧的瓦房前。后来颜荀敬回想起来,颜少卿自此后便极少如那日一般,和颜悦色地抚摸着颜荀敬的脑袋道:“究竟还是大夫人更适合做你母亲。”

      仅仅只有六岁的颜荀敬听不太懂颜少卿说什么。他明明有母亲,母亲也是可以换的么?颜荀敬想。

      他歪着小小的脑袋思索了片刻,跑进屋内。片刻后颜荀敬只着中衣,捧着一叠华贵的苏绣貂皮小袄跑了出来。

      “衣服还给你,”颜荀敬说,“把我娘还给我吧。”他朝着颜少卿垂首跪在地上,将那一叠本不该属于他的,穿着像水一样舒服的的丝绸锦缎高高捧在身前。

      “把东西给他拿来。”颜少卿面色铁青,他对这个痴儿的耐心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如井底般狭小的,困了颜荀敬六年的小院子。

      颜荀敬直到见了牌位,才知道他娘原来是有名字的。纸一般的劣质柳木牌子上刻着「杪儿」两个字,这也是他娘籍契上的名字。其余的就只有一口短短的薄木棺材,两个抬棺的脚夫,一块儿恰恰躺下一口窄棺材的野地,几捆糙得过分的冥钞,除此外再没别的了。

      下仆杪儿下葬后没几日,颜少卿便接回了一个怀中抱着襁褓小儿的年轻女子。颜荀敬彼时已经离开了那个井底一般阴冷的院子,有了华丽舒适的衣冠,软得像是云彩的锦被。他还有了自己的书童和奴仆,小仆殷勤地前后奔忙;屋里的银丝碳一筐接着一筐从早烧到晚。亮堂堂的烛火天不黑便已经燃了起来,灯罩子比颜荀敬两个脑袋加起来还大,上面绘着玉皇俯瞰众生相,仙人宝相庄严,默默注视着苍生万物。

      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颜荀敬想,要是娘还在就好了。

      后来颜荀敬才明白,是下仆杪儿用她贫贱的,不值一文的性命换来了他的神仙日子。这个笨口拙舌,一生只会唯唯诺诺的女子,惟一的两次果敢悍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第一次带走了绫姨的命,第二次则是她自己的命。

      颜府的确是有了新夫人。在那不久之后,那个抱着襁褓的女子便乘一顶轿子,嫁入了颜家,成了他的新母亲。而颜府对外称颜荀敬的母亲为已过世的大夫人,下仆杪儿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婚事还未准备齐备时,颜荀敬曾偷偷去瞧过几次那个襁褓里的婴孩。他比自己幸运,不仅不到周岁便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婴儿的颈子上还戴着一只顶大的平安锁。锁上的珠子比玉还要清亮,足有婴儿的拳头大小。最初时,颜荀敬十分讨厌他。若是没有他和他母亲,说不定颜荀敬的娘不会死,还能成为颜府的夫人。

      直到颜荀敬开了蒙,跟着先生学了仁义礼法才知道,无论谁来做颜府的夫人,这个位置都与他娘无关。但当时的他并不明白这个道理,甚至因此迁怒于幼小的婴儿颜荀令。颜少卿与张祁珠成亲那日,他趁奶娘去吃酒,偷偷跑去颜荀令的院子里。大人们正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时,他摸进颜荀令的房内,瞧见一只小小的襁褓静静地躺在榻上。

      说来也是奇怪。颜荀令与寻常婴儿不太相同,他并不常哭闹,反而更喜欢笑。颜荀敬忐忑不安地站在塌前,他鬼鬼祟祟地往怀里探进一只手去。那里揣了一枝柳条,他见过府里的刘伯用柳条教训他的小孙子,小孙子被这根细窄的绦子抽得鬼哭狼嚎,今天他就要用这根枝条来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婴儿。

      窗外一阵云刚巧被风吹散,云后一轮皓月自窗棂的缝隙里流进屋内。颜荀敬方才将细韧的柳条展开,一低头对上了一双黑豆一般,灵动清澈的眸子。

      不过月余的婴儿,生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像是画儿上的年娃娃。脖子嫩的像奶胰子。婴儿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瞧见了颜荀敬手里的柳条,咧开一张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他朝柳条伸出手去,颜荀敬情不自禁地将手中的柳条往前凑了凑。

      颜荀令一把抓住柳条,笑得更欢了。小手小脚用力挥舞。抓着柳条玩耍了一会,小婴儿一把握住了颈子上的银锁摇个不停,锁上的银铃叮当作响。月光打在长命锁上,颜荀敬瞧见了锁上篆了「长命富贵」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鼻腔酸涨难忍起来。

      他站在榻前,小小的胸脯挺得笔直,“你...你就是我弟弟?”他色厉内荏地摆出一张凶恶的脸,一把将柳条自小婴儿的手里扯了出来。“养得倒是白净,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崽子...”

      似乎是粗糙的柳条划痛了婴儿的细嫩的掌心。小婴儿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似乎有些不解地摊开手,瞧了瞧自己的掌心,皱起眉头瘪了瘪嘴。

      终于要哭了,颜荀令想。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感。哭吧,哭吧,他想。仿佛颜荀令哭出声来,他就能快活些似的。

      可小婴儿的眉头只皱了一瞬,面上便又展开了笑颜。他将自己颈间的银锁冲着颜荀敬举了起来。小手颤颤巍巍,银铃轻响,「长命富贵」四个明晃晃地大字朝向颜荀敬,仿佛是对他的期许。

      “...倒真是...真是爱笑啊。”颜荀敬一时无言。他后退一步,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胆怯来。

      嘭地一声,门忽然大开。颜荀敬一惊,放开手中早被他攥得一塌糊涂的柳条。瞧见一身大红色的喜服,他的心脏突地一下掉落谷底,踉跄着退后几步,跪在颜府的新夫人面前。

      “夫人,”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奴...奴只是来看看小少爷...”颜荀敬狼狈极了。冷汗顺着后颈流进衣领里,他竟不曾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用回了以往卑贱的自称,仿佛他还是那个住在颜府后院井口般大小的院子里,府里最下贱的奴仆。他低低地弓着腰,脑袋顶在地上,仿佛一只蟾蜍。

      女人又往前上了几步。颜荀敬余光一撇,忽然瞥见一抹银光,那是匕首锋刃的光。

      “你...你是谁?”颜荀敬忽然警觉起来。他抬头一瞧,身着喜服的人竟是个男人!

      是来杀他的?不,不会,颜荀令想。他只是个身份卑贱的,瘦马的孩子。那便是来杀他弟弟的,他来不及多想,站起身来,像他幼时被府里下人的孩子欺负时,母亲站在他身前护他一般。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展开双臂,定定地挡在咯咯笑着的婴儿襁褓前。

      “你...你别杀我弟弟!”他紧紧阖上眼,用此生最大的声音叫喊道。

      ******

      孩子的血似乎流尽了。颜荀敬最后颤抖一下,趴在婴儿颜荀令的身上不再动弹。

      「张祁珠」拔出匕首。她随手拨开颜荀敬的尸体,再次对着榻上的襁褓举起了匕首。

      周围的景象似乎变换了一瞬。白泽一怔,忽地觉得不对。“麟趾!”白泽皱眉唤了声,上前一步将将扣住谢贯一的肩膀。

      可话音未落,身着喜服之人匕首刺下。

      “不要!”凄厉的女声响起。匕首刺入□□,发出极轻的噗哧一声。幻景一瞬彻底扭曲,天旋地转,地面似乎塌陷下去。身着喜服之人腿一软,闭着眼倾倒在地。白泽只来得及将人捞进怀里,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白泽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场景又变了。是雕梁绣柱,飞阁流丹的颜府。仆从来往如织,远远地自后院传来柔婉的哼唱声。

      “喔...喔...喔呀睡睡,睡在半路路,半路没有鱼鱼,水乡没有虾虾。”听着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曲调,小曲是以岭南话写就的。

      颜家三人皆以殒命,他与谢贯一还不曾脱离幻境,想必这并非张祁珠内心真正所求。可以谢贯一的境况,如今已不能再错,白泽紧紧皱眉,心急如焚。

      想起幻景崩塌前最后那个凄厉的女声,白泽明白了大半。想必此时谢贯一的意识已全然被张祁珠挤占,既如此,他便有机会去问明白对方真正的意图。这么想着,他抬腿往后院走去。

      越往后院走,歌谣声便愈发大。若细细瞧过便能发现,身旁往来如织的下仆皆生着一张面孔:面容呆板如木刻,涂了厚厚的胡粉,机械地往来于庭院之间。回廊上的雕花与精致的木刻也愈发模糊不清,想必幻境的主人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毕竟要将神将白泽与麒麟之子同时困于幻境内,还是一件相当耗费精神与灵力之事。

      白泽沿着脚下延伸出的道路一直前行,没多久就行至一间房前,而歌谣正是自房内传出的。除了柔婉的哼唱声,房内还隐约传出咿咿呀呀的婴儿呓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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