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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风月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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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白泽微微侧过头去,极轻地叹了口气。
「噗哧」极轻的一声响,是匕首刺入□□的声响。孩子的身量小,匕首刺入没多深便触到了骨头。颜荀敬的身躯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像是忍不住疼痛似的,小声地抽噎起来。
颜荀敬的娘是一个瘦马。
作为瘦马,他娘容姿实在算不得上等。又是自漠北来的,皮肤晒得黝黑,不似江南女子般细如凝脂,甚至连越州话都不会讲。因此也不像别的姨娘们,自小便有嬢嬢们的关照,学些琴棋书画一类的上流伎俩,将来自然也是嫁与官宦人家做妾,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他娘只会唯唯诺诺地应和别人。
像是绫姨,她是楼里远近闻名的清倌人。十四岁登台,一曲大徵名动江南。每日自各地赶来听她抚琴的男人们,手里攥着银子要挖人的掮客们都排着长队听绫姑娘献艺,越州城内这座小小的风月楼一时风头无两。
可世间从无新鲜事,佳人总被才子误。颜荀敬的娘身为楼里最不起眼的瘦马,虽然并不需要与男人们虚与委蛇,却少不了要伺候楼里红极一时的姑娘们。别的瘦马们总要学些傍身的本领,颜荀敬的娘最好说话,自然今天要替小红誊曲谱,明日要帮青儿扎纸鸢。那天绫姨抚琴时被断弦割伤了手,绫姨的小婢女家中有事,也就拜托颜荀敬的娘照顾绫姨一日,走前还特地嘱咐了绫姑娘的手碰不得水,沐浴时尤其要小心伺候。
他娘一口答应了下来。
也许是绫姨瞧他娘枯瘦的像只小鸡子,着实可怜;也许是年少得意,志骄气盈的缘故,那日见着身边任劳任怨,沉默不语的小瘦马,口若悬河地教了他娘许多做当红姑娘的本事。少女的嗓音清亮,吴语侬软,滔滔不绝时眼睛亮得像星子。
颜荀敬的娘只一口一个好地应着。绫姨说着说着,忽地提起这些日子常见的一个书生来。
也不过就是些和别的男人如何不同的话。书生行止得度,光风霁月,生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又说虽然才子清贫,但泼墨成章,言语间一派少女怀春。仿佛不是个青楼的妓子,而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生下来就富贵显荣,万事亨通,马上要与意中人两心相照,长相厮守了一般。
可世间事漫随流水,流水曲折,又怎会一帆风顺。波澜无惊的日子向来只存在于食之无味的话本子里。过了几个月工夫,绫姨叫小婢女找来颜荀敬的娘,见面就掏出帕子哭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我见犹怜。
原来是绫姨的身价几个月来水涨船高,最后叫一个大商人给拍去了。说妈妈托人打听过,那人是盐商颜家的嫡子,已经私下掷了千金,要为绫姨「梳拢」。说着她哭得更厉害了,她告诉颜荀敬的娘自己已经早与那书生私下定了终身。颜家势大,若发现高价买来的并非清倌初夜,必然会迁怒于风月楼,届时大家都会丢了立身之地,流落街头。
说着绫姨哽咽声一停,话锋一转,忽地小心翼翼地提出,要颜荀敬的娘替她承欢一晚。她说的千般万般好,仿佛如此他娘就能一路坐上红轿子,抬进颜家做夫人了一般。他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瘦马,本就是与人做侍妾,说难听些只是个养来给人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没什么拒绝的权利,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若故事真就如此下去,颜荀敬也就至多冷笑着骂绫姨一句蠢女人,为了一文不值的感情,白白让他娘捡了个大便宜。
可颜少卿也并非痴人。那夜过去,他发现货不对板,大发雷霆,这下真的迁怒于风月楼了。不过三天工夫,在官府无尽的索贿与严查下,风月楼便树倒猢狲散。妈妈勃然大怒,将绫姨的毕生积蓄据为己有,第一个赶出了风月楼。
时值乱世,昔日的青楼当红清倌人沦落街头,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风月楼一倒,那名昔日满嘴海誓山盟,白首同归的书生也第一时间销声匿迹,仿佛从来都未出现过。
绫姨哭天喊地,茶饭不思了几日,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但好在她还留了个心眼,将那日替她承恩的颜荀敬的娘带在了身边。又是两旬过去,绫姨万分欣喜地发现颜荀敬的娘有喜了。
“你本就是个瘦马,如今有了颜府嫡子的骨肉,也算是奇货可居了。”绫姨一边抚琴,一边对一旁正在纫针的,沉默不语的颜荀敬的娘道。这几日她已经托了恩客打听清楚,颜府的嫡子有夫人,但并无子嗣。若是她这时肯将颜荀敬的娘送至颜府,无论颜少卿会如何对颜荀敬的娘,绫姨都能拿上一笔银子,自此远走高飞。
可经历过背叛的绫姨,显然已经不满足于镜花水月般的风花雪月了。
颜荀敬出生后没多久,绫姨趁他娘体虚无力,穿上老旧的粗布麻衣,遮头盖脸地抱着襁褓中的颜荀敬,偷偷跑去了颜府。
“这是你们颜家的骨肉。”绫姨抱着襁褓,跪在颜府门口哭诉:“颜府颜少卿抛妻弃子...”
亏得那日体弱的颜夫人率先得知了此事,险些晕死过去。颜少卿被夫人的病绊住,不得不任由绫姨在府门口哭喊了整整一日,颜荀敬的娘这才没有在那个城外小小茅草屋里,活活地饿死冻死。
颜府门口的家丁视若无人地点起灯笼时,哭喊了整整一日的绫姨终于累了。尚且是个婴儿的颜荀敬一日都没有奶吃,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围观的路人也由唏嘘颜少卿如何花天酒地,流连风月,转而斥责绫姨将襁褓小儿饿了一天,并非一个称职的母亲。
眼瞧天色已晚,绫姨只得抱着颜荀敬离开了颜府漆朱的大门。她卷走了全部的金银细软,自然不敢再回她与颜荀敬的娘的那个家。她找了个最便宜的客栈落脚,可却并未发现,身后跟了一个虚弱的,黑瘦的尾巴。
颜荀敬的娘对他说起那晚时,面上总有一种狂热的兴奋。也许因为那是他一生唯唯诺诺的娘唯一的一次违拗;就像是绫姨最风光时,在百尺高楼上拂名贵的,斫桐木所致的七弦琴弹奏「大徵」时,那个不容许出现的失谐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她拖着疲弱的身躯,摸进绫姨住着的那间稍房,摸出浆洗衣服用的棒槌,狠狠砸在绫姨名动江南的脸上,将她的脑袋敲成了肉酱。
后面的事他娘并未对他多说。不过是颜少卿为了颜家的血脉,将他与母亲一同悄悄接进了颜府。而绫姨的死仿佛大河流过河底的一块儿小砂砾,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颜荀敬的母亲毕竟是个瘦马。在大夫人去世之前,他连名字都没有。母亲与他只是颜府里两个最卑贱的奴仆罢了。
六岁那年,大夫人疾病缠身,缠绵病榻多年,终于脱离苦海。颜荀敬平心而论,大夫人还在时,对他母子二人还是不错的。她是个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自身体弱,嫁进颜家十年无所出,可怜的女人对丈夫只有无穷的歉疚。她死前还握着颜少卿的手,要他找最好的先生,为颜荀敬好好开蒙。
大夫人的尸身封了棺,下了葬。七日丧期已过,颜少卿带着一众家奴驾临颜荀敬的娘与颜荀敬住着的小屋子。很难想象雕梁画栋,小桥流水的颜府内有这么破的一间屋子:屋角堆满了劣质的厨碳,榻上寝褥冷硬似铁。火盆是一只破破烂烂的铜盆,盆底凹凸不平,每每燃起木柴都会不停地乒乓作响,吵得颜荀敬睡不着觉。
“禾儿,你去院子里和家丁们玩会儿。”颜少卿面无表情地对颜荀敬说,“你也满六岁了,我和你娘要谈给你找先生的事,你先出去。”
颜荀敬其实并不喜欢和家丁们待在一起。他们待颜荀敬母子,与待路边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可那天家丁们却一反常态地对颜荀敬和颜悦色,口口声声唤他少爷。家丁们甚至带着颜荀敬去换了衣裳,换上了华丽的,苏绣蚕丝锦料子的貂绒袍子。
“...听说咱们马上要有新夫人了。”换衣服时,颜荀敬听见家丁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件事。
颜荀敬小小的心脏忽然间砰砰跳了起来。他想起娘亲的手来,她的手又黑又瘦,像是乌鸡的爪子。皮肤上满是旧痂与发褐的结节,比颜府五十来岁的老嬢嬢的手还要难看,活像是院子里老树皱缩的树鞘。但娘亲用那双手抚摸他的后背时,他总是能很快地进入梦乡,连铛铛作响的铜盆都吵不醒他。
他不想做什么颜府的少爷。但娘亲如果能做颜府的夫人,过上顿顿都吃得饱黍子粥的日子,她的手说不定也能变得像大夫人那样柔如凝脂,嫩若生藕。
那天晚上颜荀敬照常与娘亲躺在一张床上。他舍不得脱去身上华丽的衣服。蚕丝的触感好极了,穿在身上像是穿着一层水。纵使只有薄薄的两三层,也比他此前穿着的,满是补丁的麻布衣服暖和的多。
一旁燃着一顶豆大的烛火。烛火被木墙缝里渗进来的风拂动,忽明忽暗。娘亲靠坐在床上,枯瘦的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针,一丝不苟地纫线,她自一旁自己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上剪下一块儿布头,缝补手里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衫。
颜荀敬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地瞧了眼娘亲手里的衣裳,认出那是他前日换下的一件破衣衫。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前日他挑水时,袖口一不小心被木桶上的铁钩子划了个口子。他怕被骂,并没告诉娘亲,而是偷偷把衣服藏了起来。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颜荀敬想,他已经有新衣服穿了。过几日娘亲成了夫人,也会有新衣服穿,这些老旧的麻布衣服就再也用不着了。他这么想着,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亲。
“...娘亲...”六岁的颜荀敬困得东倒西歪。他迷迷糊糊地张了张嘴,唤了声,“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嗯?”颜荀敬的娘一边补衣服,一边应道,“禾儿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娘?”她嘴里似乎是叼着线,说话有些不清不楚。
颜荀敬困得厉害。他的思维几乎成了一团浆糊,张张嘴却忘了想要说什么。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咕哝道:“...没什么,娘。”他说,“明天...明天再告诉你吧。”他这么说道。
明天。也许明天他们母子就会被接出这个破烂的院子,会有软绵绵的锦被,用不完的银丝碳。屋里会有亮堂堂的烛火,到那时娘秉烛缝补时就不会再说眼仁儿疼了。那时也自然不用他来告诉娘这个好消息,因为全颜府的人,乃至全越州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个好消息,娘自然也会知道。
他这么想着,就连铜盆时不时传来的乒乓声响,在他的脑海里也变成了喜轿过街时的鼓乐声,他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