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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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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还不待白泽说些什么,房外的喧闹声忽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前。一个醉得踉踉跄跄的男人被侍从扶着勉强站在门外,一叠声唤道:“阿珠——”唤声被一个长长的酒嗝打断。白泽眉头紧锁,内心嫌恶至极,恨不得亲自出手,一枪将门外之人捅个对穿。
他闪身至榻边,指尖一缕微光打在床上之人身上。身着喜服之人歪倒在榻上,身旁尽是些桂枣之类的喜物,发间的钗环散了一床,人事不知。
“麟趾,麟趾!”白泽照见榻上昏睡不醒之人的脸,见还是谢贯一的模样,微微松了口气。他微微推了推榻上之人,谢贯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白泽?”他眼神中还带着迷蒙,仿佛大梦初醒。
“麟趾,”他刚唤了一声,吱呀一声,门外之人推门进房。白泽见情势紧迫,略略加快了语速:“颜少卿此时酒醉饭饱,即将洞房花烛,正是戒心松懈之时。”说着,他抬手自谢贯一鬓间摘下一支金簪,上下颠倒着端详片刻,见簪尖足够锋利,又递回谢贯一手中:“用这个刺他颌下二指处凹陷,越深越好。”
他话音还未落,一身酒气的颜少卿便已经行至榻前。他酒饮得面红耳赤,一双眼死死盯住床上人,眼神里充满了贪婪,满眼血丝,活像地狱里的恶鬼。谢贯一险恶地往后缩了缩。他手里死死攥着方才白泽递给他的金簪。白泽就站在床侧,手里捏了灵力,随时准备出手。
“阿珠,”颜少卿一把擎起谢贯一的下颌,“你还不是要嫁给我?”他笑得狡谲,几分温雅的面孔扭曲:“阿珠,我会好好疼你的。”他一把将谢贯一推倒在榻上。可谢贯一毕竟是个男人,颜少卿又并无勇武在身;本该娇弱不堪,一推就倒的身躯却仍好端端地端坐在榻上,只轻微地晃了晃。
谢贯一的瞳仁亮得骇人,古井无波般瞧着面容扭曲的颜少卿。颜少卿不敢直视他温静的眼神,只觉得自己似乎是酒醉不堪了。他阖上眼,摇晃几下头颅,就在他睁眼的瞬间,谢贯一闪电般出手,金簪刺向他颌下二指处颈间凹陷处。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金簪末端锋利至极,刺破空气,发出轻微的,「簌」的一声。可颜少卿却奇异地一晃,他躲开簪尖,死死握住谢贯一的腕。
白泽轻轻一动,却被谢贯一抬手制住。那头颜少卿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阿珠?”他死死握住谢贯一的手,将人压低几分,神情阴鸷,“还是说,你以为我醉了,醉得人事不省,懵头转向?”
他说着,抬手去拔谢贯一手中的金簪。可两人力气相当,甚至谢贯一力气还要更大些,颜少卿用力拔了两三下,那金簪竟纹丝不动。
两人僵持间,谢贯一不动声色地自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来。
“靑蚨钱?”白泽一惊,他竟忘了此事。谢贯一冲他微微一颔首,来不及解释,他指尖轻滑,抹开铜钱上的青蚨血。
青蚨血抹开,铜钱仿佛有生命一般颤动起来。谢贯一松手,铜钱径直自手中飞了出去。他眼神追着铜钱在半空中转了个圈,一分心握着金簪的手松了一瞬,金簪被颜少卿抽了出去。
当啷一声,金簪落地,谢贯一抬手接住铜钱变出的一只...两拳大小的玉枕。
“这是什么?”谢贯一惊呆了。一旁的白泽面无表情地接过玉枕,流畅地往前一步,狠狠地往颜少卿后脑来了一下。颜少卿踉跄两步,难以置信地转身——身后却空空如也,他瞧不见白泽。
随后晕眩袭来,他眼白一翻,颓萎在地。身上喜服铺开,红艳艳地像是躺在浓厚的血泊里。
白泽躬身,拾起地上的金簪递给谢贯一。“了结了他吧。”他道。
谢贯一却摇了摇头。他并未接过白泽手中的金簪,而是蹲下身,自颜少卿腰间抽出了一只匕首。
那是一柄雕饰华丽,镶金嵌彩的匕首。匕首的尾端锻了莲纹环,背刃带着弧度。薄得似一张纸,刃侧有一道锋利的血槽,用以避免锋锐的薄刃卡在肌肉里。谢贯一双手握住匕首,丝毫不犹豫,狠狠地刺入颜少卿的心脏内。
暗红迅速自胸口晕开。颜少卿抽搐着挣扎了几息,口中溢出大量的鲜血与血沫。剧痛使他醒了过来,他大睁双眼,对上的是张祁珠带着恨意的眸子。他张口想要唤人,喉中却被汩汩的鲜血填满,发出溺水一般的呻吟声。颜少卿挣扎着抬手,想要揪住张祁珠鬓边长发,对方却松开手中匕首,极快地起身避开了。
她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挣扎的颜少卿,眼神鄙夷。
一直到颜少卿流尽了血,咽尽了气,大睁着眼停止了呼吸,张祁珠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垂首死死地盯着颜少卿的尸体。
“...麟趾?”白泽上前去,唤了声谢贯一。
身着喜服之人呼吸一滞,半晌才低低应了声。他转过身来瞧白泽,眼神澄净如初生的婴孩。
白泽心一沉,这是神智逐渐被侵扰的征兆。谢贯一与张祁珠的意识共享一具身躯,而幻境又全然被张祁珠的意识操控,难免会随着张祁珠心愿的达成逐步侵占谢贯一的灵识。
而今之计只得尽快脱离鲛绡幻境。张祁珠的意识毕竟寄于鲛绡,也只能留存在鲛绡内。而取回了本命神器,温养谢贯一的神识也并非难事。
“麟趾,跟我来。”白泽低声道。他转身推开房门,窗外灯笼的红光投射进屋内,远处隐约传来呜咽般的箫声。
白泽踏出门,回头一瞧,身后之人却仍站在原地,看向他的眼神懵懂又不解。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房,握住谢贯一的手腕,“麟趾别怕。”他抚了抚谢贯一的额顶,自他怀中摸出一枚靑蚨钱。抹开青蚨血,一袋淡黄色的糖贻出现在他掌心。
见了白泽掌心的糖贻,谢贯一眼前一亮。白泽自袋子里掏出一块儿糖贻递给谢贯一,见人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而后将糖塞进口中,他笑了笑,牵着谢贯一往门外走。顺着回廊继续往内院走,张祁珠的卧房后就是两个孩子的院子。
谢贯一乖顺地含着糖贻,任由白泽牵着他往顺着游廊走。两人一前一后,投射出一高一低两个长长的影子。谢贯一瞧着瞧着,忽然察觉每路过一只灯笼,两人的影子便会由长变短再变长。他觉得有趣,偷偷去踩白泽脚边影子的脑袋。如此走了一会儿,险些左脚绊右脚摔个跟头。
牵着他的人脚步停了,谢贯一也跟着惴惴不安地站住。白泽微微叹了口气,自怀中的油纸包里又掏出一块儿糖贻,回身塞进谢贯一手中。
“别闹,”白泽替谢贯一理了理额边的碎发,“待会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见谢贯一盯着他怀里鼓囊囊的油纸包瞧,他又补一句:“做得好才有糖吃。”
见谢贯一兴冲冲地点了点头,白泽便牵着他,踏进了颜荀敬的院子。
院内房门大敞,房内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白泽眉头一皱,颜荀令此时尚且是个襁褓小儿,住在奶娘的院子里,与颜荀敬的院子仅一墙之隔。白泽耳力佳,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人声。
他扯着谢贯一就往隔壁去。步子急了些,两三步便跨至隔壁院门口。孩子的自言自语听着愈发清晰,还伴着咿咿呀呀的婴儿呓语。
“...你就是我弟弟?”颜荀敬语气带着嫌恶,“养得倒是白净,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崽子...”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将满周岁的婴儿似乎被声响逗笑,咯咯地笑个不停。
“...倒真是爱笑啊。”颜荀敬又道。白泽牵着谢贯一推开门,颜荀敬被声响惊动,一转身瞧见身着喜服的谢贯一,或者说是「张祁珠」站在门外,氤氲的红光打在他背后,看不清楚面容。
“夫...夫人。”颜荀敬结结巴巴开口。床边的婴儿咯咯笑声也一停,转而咿咿呀呀地自襁褓中伸出小手,冲着一身红衣的「张祁珠」闹着要抱。颜荀敬站在床前,手里还握着婴儿颈间的长命锁,锁心处嵌了一颗顶大的鲛珠。几乎半个掌心大的银锁拴在顶大的银环上,银环挂婴儿白生生的,细小的颈间,看上去颇为滑稽。
似乎是粗糙的银环磨痛了婴儿细嫩的脖子,婴儿颜荀令挥舞着小手揪住了长命锁晃了几晃,清脆的铃响唤回了颜荀敬的神智。
他松开婴儿颈间的长命锁,腿一弯,跪在床前:“夫人,我...我只是来看看小少爷...”
「张祁珠」往前行了几步。她抽出匕首,一步步缓缓上前。
窗棂间透出的红光映亮了谢贯一的侧颜。颜荀敬抬眼一瞥,倏地大惊失色,跪着往后退了两步,一仰身靠在榻前。“你...你是谁?”他声音抖得厉害,“你不是夫人!”
「张祁珠」不曾出声,她握住匕首一步步逼近。
颜荀敬忽然动了。他忽地站起身来,紧紧闭上眼。孩童的双臂展开,他定定地站在婴儿的襁褓前,用尽全力展开双臂护在襁褓前,像只滑稽的,护崽的老母鸡。
他颈子上青筋凸起,颤抖的厉害。“你...你别杀我弟弟,”他的声音和他的身躯一般颤栗,“你快走吧!奶娘和家丁一会儿就回来,你不能...不能...”扑通一声,颜荀敬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床前的脚蹬上。
幼小的婴儿什么也不知道,仍在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闹着要母亲抱。
「张祁珠」已近在咫尺。她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向瑟瑟发抖的颜荀敬。孩童衣衫被冷汗湿透,他死死盯住「张祁珠」手中的匕首,窗外灯笼为锋利的银刃镀上一层殷红色的光。
他咽了咽口水,眼瞧着张祁珠举起匕首,他心一横,回身扑在襁褓之上,闭眼将弟弟死死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