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入局 ...
-
白泽沉默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
“时间紧迫。待会儿你入了洞房,先杀颜少卿。”白泽沉声道,“方才我入颜府瞧过,此时的颜荀敬不过六七岁小儿,颜荀令尚在襁褓之中。想来这三人一死,幻境就即刻消散了。”
瞧见谢贯一脸上生出了些犹豫,白泽又道:“此刻你所能见之人,除我之外全是幻象。”他沉默一瞬,抬手轻轻在谢贯一背后拍了拍,“别怕,我会陪着你。”
“...点麟呢?”谢贯一闻言压下心中的不适。他长呼出一口气,侧首一瞥,却瞧见白泽腕上空空如也。他心中不解,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问道。
白泽抿了抿唇,却并未答话。谢贯一此时才发现,身旁之人竟只着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只是中衣与白泽惯常所着素色相似,故而他一开始才并未发觉蹊跷。
“...这是她的条件么?”谢贯一低低道。
“夫人。”喜轿一侧的隔帘被猛地掀开,谢贯一一惊,下意识侧首,与一名身着红衣,不苟言笑,上唇生痣的中年女子正正照上面。
遭了。谢贯一一口气哽在胸中,与女子大眼瞪小眼。对方沉默几息,眼神中透出鄙夷与不耐。“夫人,您在和谁说话?”她眯起眼问。
轿内此刻显然并不只谢贯一一人。可不管是身为男子却着喜服的谢贯一,还是似乎凭空出现的白泽,对方都视而不见。视线更是带着令人不适的审慎,死死盯在谢贯一脸上丝毫不曾偏倚,仿佛白泽其人并不存在一般。
“...我自言自语。”谢贯一喉中生涩。眼瞧着女子的表情愈发不耐,他试探着开口。
“...夫人还是安分守己些好。”女子依旧死死盯住谢贯一,开口回应道。
“你是谁?”谢贯一一眯眼,忽然一撩帘子问道,“我又是谁?这是去哪?”
“夫人还是安分守己些好。”女子机械地答道。
轿外锣磬齐响,鼓乐声震天,视野所及之处一片深浅不一的艳红。五色的旗帜飘扬,风里带着蔷薇花露与烟火的香气。可街道两旁却空空如也,除了迎亲队伍,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谢贯一所乘的轿子被数不尽的,血一般艳红的旗帜层层包裹着,仿佛一只巨大的子宫。
鼓乐声愈发隆郁,耳膜被巨大的声响充斥着。女子一边跟着轿子向前行走,一边侧着首死死盯住谢贯一的眼睛,对任何声响都充耳不闻。她眼睛一眨不眨,面上涂了厚厚的胡粉,白得似棺材铺里的纸娃娃。额边青筋滞缓地鼓动,仿佛能瞧见皮下黏稠的陈血缓慢流过衰迈脆变的静脉血管。
纵使知道一切都只是过往虚幻,谢贯一还是平白生出些不适。他放下隔帘,将女人一瞬不瞬的目光隔绝在轿外。隔帘也将喧天的锣鼓声隔绝开来,轿外喜庆欢腾的曲调也仿佛被闷在了水底,旋律愈发扭曲阴晦。
喜轿又晃晃悠悠地往前行了不知多远,锣鼓声一刹沉寂下来。轿帘被毫不留情地掀开,喜轿外一左一右地站了两个女人。两人面孔与方才跟在轿侧的女人一模一样,面色漆了厚厚一层胡粉,口上用血色的胭脂糊了厚厚的口脂,仿佛两只僵硬易碎的纸人。
“颜夫人,”两人齐声开口,两个一模一样声音仿佛自一张嘴里同时发出:“请下轿。”轿身倾斜,谢贯一一个没坐稳,险些头朝下栽出轿子。来不及反应,白泽伸臂,紧紧箍在谢贯一腰间,稳住他的身形。
即便如此,谢贯一头上的金冠狠狠一晃,先他一步摔出轿外。
轿外一左一右站着的两名红衣女人机械地重复一句:“颜夫人,请下轿。”对那顶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的金冠视而不见。
白泽缓缓将箍在谢贯一腰间的手臂收回去。谢贯一忽然不合时宜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白泽看向谢贯一,神色不解。
“这就是张祁珠眼中的颜家。”谢贯一抬眼,平静地看向不远处一只熊熊燃烧着的火盆。火盆里不知烧了些什么,散发出燎皮毛的焦糊味道,“是刀山火海,是阴曹地府。”
不待白泽说些什么,谢贯一撑着轿旁的鬼魅般的两名老妪树皮般的枯手,一躬身下了轿。
白泽低头,看向方才碰过谢贯一的那只手臂。一缕青烟残留在中衣表面,不过一瞬便消失不见,他神色变得焦急起来。
他不曾告诉谢贯一的是,这已经是他第四次登上喜轿。而四次过去,谢贯一的神识也愈发与织在鲛绡的往事中张祁珠的意识交缠不清。若再如此下去,就算救出谢贯一也来不及了。
第一次,白泽尝试以额间诀净化谢贯一的灵台,可却被轿旁的老妪发觉不对,她硬生生地捏碎了「张祁珠」的头颅。
第二次,眼见谢贯一惨死,白泽再也无法保持理智。他以本命元力化刃,将幻境内所有人都杀了干净。可幻境却未曾破除,而是再次从头开始。
第三次,「张祁珠」乘着喜轿穿过街巷。白泽与这次一般登上轿子,跟着「张祁珠」一同走完了仪式,亲手刺死了颜少卿,继而幻境重置。
第四次便是这次。他猜颜家三人必得由此刻身为「张祁珠」的谢贯一亲手了结,如此才算是达成张祁珠的愿景,继而破除幻境。趁喜轿未至,他率先入颜府查探过。颜荀令尚且是个襁褓中的幼儿,而颜荀敬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毫无还手之力。
两名老妪几乎是架着谢贯一跨过腥臭的火盆。见谢贯一消失在颜府的朱漆大门后,白泽这才自轿中下来,徐徐地跟了上去。黑暗在他身后蔓延开来,逐渐将方才喜队敲打着走过的街巷,统统都吞噬其中。
夜幕初上。颜府内张灯结彩,通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正厅内推杯换盏之声大噪,人声鼎沸,笑语喧阗。可踏进厅堂内一瞧,其内却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脸上涂画得纸人般的老妪站在墙角,僵硬缄默,如同亭内生的几棵皮干皱缩的老树。
白泽如同行走在黑夜中的鬼魅,艳色的灯笼为他的白衣染上一层冶艳的红。他向着熟悉的,「张祁珠」卧房去。少倾他便已站在门前,推开门,颜少卿还未至,谢贯一孤零零地手执喜扇端坐于榻边。
“...颜郎?”房内并未燃烛。只有廊上的灯笼投射着幽咽的红,穿过窗棂上糊着的纸便几乎什么也不剩了,只余一层隐约的红影。榻边传来的并非谢贯一的声音,而是一个恂恂的女声。
“麟趾,是我。”白泽沉声道。
“......”衣物索索响了一阵。榻边的人如梦初醒一般,放下手中的喜扇。谢贯一试探着,小心翼翼唤了声:“白泽?”
“嗯。”白泽点头应了。他站在黑暗里,往前行了两步,抬手于指尖燃起一簇白焰。
“白泽,”谢贯一语气有些失魂落魄,“我似乎随着颜夫人的魂魄,去冥府走了一遭。”
白泽闻言道:“那些皆是幻梦,麟趾。”他缓缓道,“皆是虚妄,不必放在心上。”
“...恐怕不是。”谢贯一摇了摇头。“我见了鬼差,入了森罗殿,见了阎罗。”他道,“阎罗说,生死簿上,从未有过颜荀令这个名字。”
谢贯一娓娓道:“颜荀令...是个不存在的人。”
白泽闻言一怔。
此前之事他是知道的。张祁珠命丧颜少卿之手,血液沁染建木,魂魄被建木之力污染。三魂中的天,地两魂被禁锢其中,只余人魂与七魄撑起身躯。天魂不得高升,地魂无法入地府,故而张祁珠才能苟活世间,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而若是真如谢贯一所说,他随着张祁珠的魂魄入了地府,想必是被建木禁锢的地魂挣脱了束缚。只是...颜荀令的名字,又为何会不在生死簿上?
除此外,张祁珠既侥幸活了命,又为何会自投罗网,再次出现在颜府,出现在载着「颜夫人」的喜轿上?
“...小凝儿,”黑暗里响起女人柔婉的声音。“我走那年,小凝儿才十二岁。”
白泽微微皱眉,却不曾出声。
“鲛人一族,生于海,也注定归于海。岸上的女孩十八岁以前,和尘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都没有差别。女孩们也会看话本,听傀儡戏,也会闹着爷叔们要去港口瞧舞龙。”女人缓缓道,“小凝儿最喜欢在海边捡贝壳。岭南从不下雪,她从话本里见了雪,偏要缠着长辈们去看雪。我就告诉她说:雪没什么好看的,落在地上和沙子没什么两样。
“可我见过雪。”女人一顿,“我父亲是族里的商贾,曾带幼时的我去过中洲。那年正逢元节,大街上的孩子们都被裹得暖绒绒,手里擎着根糖果儿到处疯跑。街上到处都是人,竹架子箍成的花灯燃亮了整条街,花灯各式各样,有鱼的模样,龙的模样,莲花的模样。还有楼宇那么大的巨灯,大花灯坐着车从皇宫里推出来,花车上有衣着华丽的女人跳胡旋舞。大人们都戴着面具围在花车旁,面具上画了漂亮的十二生肖。街两边的店面彻夜明灯,掌柜们见了拘束些的小孩子会塞上糖贻,说些祝福来年的话。
“雪是五彩的焰火飞上天时落下来的。我从未见过雪,原来雪是带着些湛蓝的白色棉絮,从天上慢慢地飘下来,落在万物上。雪和雨一点也不像,它慢悠悠地自天上往下落,风再大雪也不急。它落在房顶上,花灯上,大人小孩们的衣领上。中洲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伸手去接,雪落在我的手心里就化了。”
“你知道么?”女人自问自答道,“每一片雪的形状都是不一样的。”
她似乎笑了笑,继续道:“我见过雪。我不仅仅见过雪,还见过沙,见过边关,见过北边的草场,海子和昆仑山。”她停顿了一息,“可是小凝儿没见过。还有小锦儿,小月奴;她们除了海,珊瑚和细沙,什么都没见过。”
“如果颜少卿非要带一个人走的话,就带我走吧。”她低低道,“江南道没有雪。雪那么白那么漂亮,她们总该要见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