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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饮血蝠(改到这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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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谢贯一心下一惊。他下意识抬臂,接住似乎意识全无的男人。
白泽直直倾身,撞上谢贯一胸口。不知是否因着此前箭伤的缘故,亦或是白泽脑袋太硬,谢贯一胸口微痛,闷哼一声皱了皱眉。
“白泽......”谢贯一又低唤一声,怀中之人却仍是毫无反应。他下意识低头端详,视线不自觉地被男人的面孔吸引去。
真是个......俏丽的人。谢贯一像是着了魔似的,指肚轻轻摩挲过白泽嫩粉色的唇瓣,指尖鹅绒似的软。他昏着却也不安稳,雪色细羽似的长睫微颤,唇色也有些泛白。
他摩挲了好一会儿,这才骤然回过神来。此举着实不合时宜,谢贯一一颤,神经质地收回手。耳边淅沥地响了一阵,像是哪儿泄下一阵冷泉,又像是硕鼠细碎的啮噬。
谢贯一又动了动。那声响又起,像是自白泽身上传出的。谢贯一手足无措,借着高处小窗摄入的些微凉薄月色,他瞧见白泽身上的广袖大衫残破不堪,脆得不像话,一碰便落成一地朽片。此前瞧着银绢似的顺直长发,也黯得似耄耋老朽,抚去略略发涩。
瞧他的样子,似乎已是油尽灯枯了。谢贯一被这念头撞了一击,呼吸一滞,指尖僵在男人发间。
“大人。”塔内静得掷针可闻。谢贯一听得塔外的守卫唤了声,外头有人来了。
“嗯。”应声的听着是个女人。
“大人,早先......”外头静了一阵。
“......无碍。”女人冷声,“此前进去的,连骨头都被吞吃了。他有什么别致不成?赶巧少喂一顿了。”
“不过是个畜生,能翻起什么风浪!”听着女人离塔门愈发近,谢贯一这才后知后觉地急慌起来。
门外既是个女人,也听得塔口的守卫唤她大人,恐怕是刘慎的内卫。刘慎内卫十九人,只有一个女人,名唤琅嬛的。
不过他也只知此人名讳,却不知她底细如何,身手好坏,他身上的三脚猫工夫究竟敌不敌得过。
他胡想一通,眼珠子乱转,想在塔里寻个趁手的家伙。
“......嘘。”木门嘎吱作响,谢贯一忽地听得腿上卧着的人极轻地嘘了一声。他低头,额间忽地一凉,白泽展臂,抬手指腹在他前额抹了一道。
白泽手腕几乎贴在谢贯一眼前,他这才瞧清楚白泽腕上那抹亮银。那是一根极精巧细致的链子,米粒大小的银环节节相扣,锢在白泽瘦脱了相的腕上。
“别动。”白泽微微欠身,热气儿就喷在谢贯一耳旁。
塔门洞开,早春料峭的风挟着甜腻的脂粉气冲进塔内。谢贯一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清寒的月光大喇喇地洒进来,却驱不散塔内实质般的暗。
“上仙——”女人言语有些轻佻。她似乎扳动了门边的什么机关。机括声轻响,下一瞬节节银环收进,死死勒进白泽清癯的腕。怀中一动,银链如活蛇似的朝塔顶抽去,将白泽拖离吊在半空。
谢贯一半声惊叫憋在嗓子里,仍记得白泽叮嘱他勿动也勿出声。他身子却不自觉蜷缩,几乎连呼吸也停滞了。
月光洒在谢贯一身上,却径直穿过他的身躯。琅嬛果然瞧不见他,谢贯一却仍是不敢动。女人越过他,瞥了眼吊在半空中的白泽,又径直往墙边去。她掏出火折子,绕塔一周,一盏盏点亮塔身壁龛里嵌的油灯。
淡青的烟袅袅直上。谢贯一嗅了嗅,腥膻带一丝奇异的香,是鲸油的味儿。
塔周有十二盏灯。借着飘摇的火光,谢贯一渐渐能瞧得清楚半空间吊着的人。
白泽雪丝枯槁,身上的大衫已朽得不成样子,片片零落挂在身上。两条指粗的链子勾住双腕,将他吊在立地尺余处。颈间箍着只二指来宽的银环,卡在鼓胀的喉结上。环下淤紫暗红的痕像是指痕,一层叠一层。
他垂首阖眼,神色安谧得仿佛入了梦。谢贯一眼尖,瞧见他唇间沾了一抹殷红。
“借上仙心血一用。”点完了灯,琅嬛自怀中掏出一只白玉净瓶,巴掌大小。
白泽似乎什么也不曾听见,仍是一丝反应也无。
琅嬛应是也习惯了,并不期盼白泽张口答她。塔内静谧,「锃」一声响,琅嬛自腰间拔出一柄短匕。短匕在掌心转了一圈,琅嬛反握匕柄,将净瓶衔在口中。轻巧跃起,腿一勾便倒着挂在指宽的银链上。
这女人身手利落。谢贯一皱眉,恐怕仅凭他幼时随母亲在军中学的一点拳脚,不是琅嬛的对手。
链子不过晃了两晃便又稳住。她几乎将白泽遮去大半,倒吊着挂在他身前,像是暗穴里吸血的蝠。不知她要做什么,谢贯一屏住呼吸。
琅嬛握刃的臂一动,极轻一声闷哼,是白泽的声音。
不过须臾,琅嬛腾身落下。白玉净瓶沾了血,连带着弄脏了她紧缚的袖口。掌心随意在腰间抹了抹,她塞紧净瓶,将瓶子揣进怀里,往洞开的塔门去。
谢贯一抬首看向半空中挂着的人。白泽心口处横着被刺一刀,小股的血往外溢,洇湿破烂的衣衫。他仍是阖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也像是死了。
见血一滴滴落在支离破碎的地砖上,谢贯一竟觉得那刀像是捅在他身上。再也顾不上许多,他躬身撑地,屈膝向白泽爬去。
谢贯一才爬了几步,高吊着的男人忽然睁开眼,血色的眸子一黯。身后「当啷」一声脆响,谢贯一浑身一僵,再动弹不得。
“你竟还救活了他,”琅嬛嗤笑一声,“上仙当真是矍铄。不知这一身的血肉,究竟还够上仙救得活多少人?”
她话音落,捏指作环塞入口中。尖利哨声划破夜色,数十甲卫涌入塔内。
“搜。”琅嬛冷声。
谢贯一跪趴在原地,抬头看白泽。他看向谢贯一,赤色眸子微动,继而极缓地摇了摇头。
“别动。”白泽薄唇动了动,谢贯一辨出二字。他似乎还说了些什么,眉头死死皱着,看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对不起。”他盯着瞧了许久,才瞧出白泽是在道歉。
谢贯一鼻子一酸,眼前愈发模糊,什么琅嬛,十来个玄甲卫仿佛都不存在了。他只瞧得见半空吊着的那一袭白衣。上一个肯豁出命去保他的是母亲,母亲已经死去了。难道他如今也要眼睁睁地看着白泽死去不成?
“若我要救你,可有法子?”谢贯一盯住白泽的赤瞳,唇微微张,“教我,该如何做。”
白泽眸光一晃。他许久不曾开口,半晌微微叹出口气,神色似乎染了些许无奈。
“麟趾,听我说。”白泽沉静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谢贯一耳侧,“琅嬛内力深厚,你一动她便能察觉。待会儿我想法子扰她视听,你往塔身东北角去,破砖底下有扇暗门。”
麟趾,是谢贯一的乳名。这乳名也就母亲常唤,知道的人并不多。除开他早逝的奶娘,连父皇都不知。
“莫怕,旁人瞧不见你。你寻到刘慎,跟着他,找到「羽衣」。那是我流落人界的神力,将「羽衣」取回,我带你逃出去。”眼瞧玄甲卫逼近谢贯一所在,白泽语速又快上些许。
“记住!”白泽语气一凛,塔周十二盏油灯霎时灭下去。“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切莫回头。”
谢贯一死死咬住唇。油灯一灭,浓郁的夜色卷土重来。尖利兽啸忽响,登时便有三四个甲卫叫喊着冲出塔内。黑魆魆的塔内亮起一双红瞳,在半空中鬼魅般飘忽不定。
“快走!”耳边炸雷般一喝,谢贯一一抖,动身飞快朝东北角爬去。
“别慌!”是琅嬛的声音。谢贯一听得见她惶惶的喘息,“别怕!他被蚀骨链拴着,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人制住他!”
“大人,他......他可会吃人啊!”不知是谁回了句,抖得厉害。
“少废话!”琅嬛怒喝。她自怀中摸出火折子擦亮。眼见要被发现,谢贯一一把撑空,自阶梯顶端跌了下去。
“......人跌下去了,大人。”甫一亮起火光,方才起一直缩在角落的一名甲卫登时便听见了动静,喊叫起来。
谢贯一摔了个七零八落,直摔了十几阶才落地,险些磕破了脑袋。听得喊叫,他一闭眼,心道完了。他趴在地上动不了,身子底下全是碎砖破瓦。谢贯一又往前死命拱了拱,乱摸一通,指尖忽地触到一根冰凉的,铁棍似的东西。
他又探手摸了摸。那铁棍糙手,其上似乎有繁复的纹饰。长短刚好一握,大约是个把手。谢贯一弹跳起身,狠狠拉一把那铁棍。
碎砖破瓦飞了老远,那铁棍是扇地门的把手。地门底下赫然是一道望不到尽头的向下阶梯,两边依次亮着几盏残烛,老石阶梯上幽幽泛着橙黄的微光。
斜上有火光照下来。顶上的人循着声音探头一瞧,也瞧见了这扇老旧的地门,马上便要下来了。
谢贯一闪身进去,「咣」一声死死关上地门。他耳尖一动,听见顶上极轻的「当啷」一声。
继而是滔天的巨响。那声音极大,谢贯一眼前一黑,耳膜几乎震出血来。他死死拽住头顶的地门,铁门巨震,将他整个人振得发麻。头顶上似乎传来惨叫声,不过一瞬又归于沉寂。
谢贯一许久才缓过神来。他被巨响震了一脸的涕泪,抬手下意识推了推,地门却纹丝不动。
他这一动,尘灰与落石「扑簌簌」顺着门缝落下来,落了谢贯一一头一脸。他这才意识到,似乎是旧塔整个塌了下来,将这扇地门堵死了。
谢贯一木木地松开手。他方才用了十二分的力,掌心的皮肤似乎都被粘死在把手上,废了老大的劲儿才撕下来。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忽地意识到,白泽也在旧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