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后我捡了只神兽当对象》琼林淡墨

3、白泽

　　塔门洞开又阖上，谢贯一被黑暗吞没。

　　这门不知多久没开过了，似乎两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已经朽在了一起。彭一声巨响，腐朽的木门将落雨般的利箭拦在门外，荡起一道尘灰，四五片老旧的褐红大漆自木门上剥落。

　　一柄箭自谢贯一身后刺入，刺穿了他的心脏。

　　门后的黑暗浓郁得仿若实质。塔内窄梯盘旋着蜿蜒至塔顶不可见处，只有一盏小小的石窗坐落在高处，赤金色的烈阳自石窗射进塔内，将将照亮谢贯一脑袋前一小片地砖。

　　砖石虽已斑驳，其上刻纹却繁杂，似乎是十二星图。依稀可见昔年初建时是何等华贵雍容。

　　而此刻自谢贯一心脏中泵出的鲜血已自他身下逐渐蔓延开来，自黑暗里流入光线照亮的一小片圆斑，红得刺目。他面朝下，一动不动趴着，似乎已经死了。

　　门外喧嚣渐近。铁器碰撞声愈大，似乎有大批人马逼近。

　　脚步声却在某一瞬停住了。门外一瞬间静下来，似乎离这扇半朽的木门极近，甚至能听见马匹刨蹄吐息的声音。

　　“......人进去了，大人。”门旁一人开口，毕恭毕敬道。

　　门外沉默良久，远远似乎能听见一人骑着马逼近塔门。

　　而几乎与此同时，细碎的铁器摩擦声自塔内浓郁的黑暗中传出，淅淅沥沥。那声音离塔门愈发近，隐约能看得出个长发曳地的人型；那人宽袍大袖，窄腰阔肩，腰身修长，迈步不急不缓，步履轻如鬼魅。

　　那人抬脚跨过谢贯一，银丝绢似的雪发掠过浅浅一团光斑，一闪即过。他静静站在门前，金属擦碰声停了。

　　“......进去多久了？”门外，着紫袍金带的林甫林将军铁青着一张脸，瞧也不瞧跪在他身后的副将。他背上负着一柄巨弓，下马朝塔门径直去，眼睛死死地盯着残破的塔身，神色肃杀。

　　“禀林将，两刻钟不到。”跪在地上那人答。

　　林甫神色不虞。脚步停在塔门前，他抬手按上残破不堪的木门。

　　身后似乎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林甫顾不上许多，他握上木门的黄铜虎头环，缓缓闭上眼。

　　几息工夫，他吐出一口气，松开铜环，转身大步朝那匹他骑来的枣红色踏雪骏马去。

　　“回。”林甫言简意赅。跨上马，他不再回头，策马径直朝院外去。马蹄踏碎满地雪白色的三瓣小花，踏出一条白色的通路。浩浩荡荡数百人即刻回身，顺着林甫的马踏出的路无声地撤离塔前。不过一盏茶功夫，废塔前又恢复了宁静。

　　塔内仍是寂静一片。银发白衣之人收回按在木门上的手；金属声又起，他腕上银光一闪，随即又隐于袖间。

　　他垂眸思索片刻，蹲下身探了探谢贯一的鼻息。

　　******

　　跌入塔内后，谢贯一做了一个又黑又沉的梦。

　　他似乎本应该是死了的，眼皮困倦得厉害。可意识却偏偏被锁在这具身体内，沉沉地卧在泥泞的血泊里。

　　他梦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那是个男人，宽肩窄腰，线条结实。他似乎与男人有千丝万缕的牵扯，却连男人叫什么都忆不起。明明梦中人连面孔都没有，他却没来由地觉得悲戚。

　　似乎经此一面，他便再也见不到男人了，而这个念头几乎将他的心神都碾碎。

　　这梦十分诡谲。男人将他抱在怀里，咬破指尖塞入他口中，腥甜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入他喉中。那液体如火般炙热，入腹便化为一股气，在他四肢百骸中流窜。

　　梦到最后，谢贯一眼前竟愈发清晰起来。他依稀瞧见男人生着如雪般的银发，面皮白得骇人，就连鸦羽般的长睫也是银白色，仿佛覆雪一般。而掩于其下的瞳眸却深红如血，几乎占据了整只眼眶。

　　分明是妖怪般的模样，谢贯一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口中甜腥气息渐淡，他竟开始有意无意地吮吸男人指尖。喉结一沉，下一瞬指尖自他口中飞快抽离。

　　梦醒了。

　　谢贯一睁开眼，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红瞳。

　　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他。想起梦中所见，这也许便是与他最后一面，谢贯一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恐惧。他下意识抬手，死死拽住男人的衣袖。

　　“白......”他张了张口，一个字无端地自他口中跳出来。

　　“......白泽。”男人愣了一瞬，下一刻接上他的话，“你母亲可对你提过我么？”他语气平平。眸子扫过谢贯一攥住他衣角的手，白泽微微皱了皱眉。

　　“......母亲？”谢贯一浑浑噩噩，脑海里一片空白。白泽站起身来，他身上的衣衫也不知是什么丝剿成的，顺滑极了。饶是谢贯一攥得再紧，白泽只轻轻一收便即刻滑脱了他的指尖。

　　男人抿唇，一颔首道：“你母亲，麒麟。”

　　“麒......麟？”谢贯一一怔，“麒麟......”谢贯一重复一遍。也许是方才死里逃生的缘故，他头痛的厉害。冷汗源源不断地自他额角冒出来，脑中像是有只巨手在翻搅，连带着将他的脑浆与思绪一同搅成一滩糨糊。

　　谢贯一抱住头呻.吟一声。

　　耳边似乎响起极轻的嗡鸣。嗡鸣声持续不绝，他脑中的剧痛好上不少。谢贯一茫然抬头，眼前所见忽然变了。

　　眼前不再是浓郁得搅不开的黑暗。面前一袭白衣的男人高高立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瞧谢贯一。他面容俊美无匹，红瞳淡漠，广袖无风自动。他头顶是无垠的夜空，散落着无数颗璀璨的白星。

　　一点银星落下，莹白色的光水波般荡漾开来。银星朝着谢贯一逼近，莹白的波光将他包裹其中。自方才起便流转在他四肢百骸中那股如烈火般的炙热与那白波交相辉映，渐渐平息。体内经脉不再胀痛，那银星坠入他脚下的虚空，消失不见。

　　谢贯一下意识低头瞧，他似乎是瘫坐在半空中。四周无边无际，脚下也望不见尽头。他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没缩多远背后便碰到了一块儿冰凉的巨石。

　　那是堆砌塔身的巨石，他此刻仍在塔内。

　　“你......你是魔还是......神？”头痛已全然消失不见，谢贯一抬头瞧无声息高立在半空的男人，声线有些颤抖。

　　“......我是白泽，”男人开口，“是与你母亲麒麟一般的神兽。”

　　他身后的星点聚成一团，凝成一只雪色的巨兽。巨兽龙首虎身，鹿蹄豹尾，头顶还生着一双玉色巨大的，盘旋向后的羊角。云气绕身，巨兽鸣声清越，婉转不散。

　　星点一聚即散。下一刻白泽落地，一步步朝谢贯一走去。他停在离谢贯一三步远处，盘膝坐下。

　　身上不适散去，待喘息平复，谢贯一混沌的头脑也清晰了不少。他终于想起入塔前他身受致命伤，想来便是眼前这只......神兽，医好了他。

　　“......是你救了我。”谢贯一闭了闭眼。他抬手不经意拂过胸口，指尖碰触处平滑如初。

　　眼前之人应是从未见过，谢贯一却莫名觉得他是可信之人。顿了顿，谢贯一决定遵从自心。他问道：“你既与我母亲同为神......神兽，那便是他叫你在此处接应我的么？”

　　白泽闻言一怔。不待他回话，谢贯一继续道：“你既救了我，是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他顿了顿又道，“母亲已经不在，还是他有什么话叫你带给我......能解我现下困境不成？”

　　“麒麟......已经不在？”白泽闻言似乎有些愕然，许久不言。半晌他垂眸自语：“是了。若是师兄还在，你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谢贯一闻言，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你认得我。”谢贯一低低道。

　　“......嗯。”白泽一颔首，“你周岁时，我曾下界，见过你一面。”白泽回想片刻又道：“你榻上那只白玉麒麟枕，便是我赠你的周岁礼。”

　　难怪觉得眼前人莫名熟悉，谢贯一回想起那只温润的玉枕来。玉是好料子，夏凉冬暖，但宫变后便再也找不着了。

　　可若细想与眼前之人的渊源，他又觉得头脑混沌不明起来。

　　谢贯一咽下纷杂的思绪。当务之急并非追根究底，而是要想法子保下这条命才是。重活一回，他比谁都珍惜这条性命。

　　“你莫担心。这塔，他进不来。”见谢贯一总若有若无地瞥塔门的位置，白泽道。

　　“......”谢贯一抿唇。他垂首思索许久，抬起头瞧白泽，“我要逃出去。”

　　“在他眼皮底下苟活一日，他便如同睡在利剑之上一日。朝中还有我林家的人，虽说被他拔去大半，但林氏一门家主林甫不死，他就一日放不下心。林甫还有用，他只能杀了我，让那些人断了念想。”

　　谢贯一语速快得像是烈风。自幼浸淫其中，朝中利害他十分明白。而今之计只能求助眼前之人，“......你既是神兽，定有办法救我出去的吧。”话音落，他熟稔地换上一副戚哀可怜的面孔，垂眸不与白泽对视。

　　“......你不必与我作伪。”白泽叹气，“我在此盘桓许久，本就是要助你的。”

　　白泽欲言又止，他微微皱眉，只召袖一挥，二人周身景色变幻，又回到那个阴暗逼仄的尖塔内。谢贯一眼尖，瞥见他抬袖时腕间闪过一点银光。下一刻银光又隐于袖间，他来不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高处的小窗投射进塔内的日光晦暗不清，就连方圆半尺之距都照不亮。

　　借着晦暗的天光，谢贯一隐约瞧见白泽似乎变了个模样。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对面人忽地脸色一白，唇角溢出一口血来，接着如落线风筝倒向谢贯一。

　　他下意识抬臂，指尖无意触及白泽袖口，云雾似的料子一碰便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