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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飞琼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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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贯一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跟着年轻道人往山上走。
想来这位便是衔梅此前提过的师弟。与其他道童所着的月白底天青云纹道袍不同,这位师弟所着的道袍乃是月白底烟灰云纹。
“这位道长,”谢贯一抬头,“不知如何称呼?”
“贫道号散情。”师弟答谢贯一。他道袍宽大,被山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语气不悲不喜,莫名让谢贯一想起了白泽。
谢贯一没再问。散情似乎并非多言之人,他也不愿自寻无趣,索性一边步行,一边欣赏起周围的景色。
逍遥观座于昆仑山涧。昆仑山脉连绵不绝,山巅积雪,山下沟壑深不见底。山上多植松柏,山间坐落着大小观宇,观宇前后也植红梅,红梅映雪,颇有意趣。再远便是云帆雾海,连成一片,仿若仙境。
离开且末城那日,他三人一路走来,明明并未见过什么道观。想来逍遥观外是有结界的,谢贯一回头瞧,广场外有座山门,大约那儿便是结界入口。
“小友。”散情忽然停下脚步。谢贯一心不在焉,险些撞上他脊背。
“稍候您见了师祖,请...”他停顿一瞬,转过身,似乎下定决心,“请务必休提那程姓书生。”他语气淡漠,肩头似乎微僵。
“...好。”谢贯一点点头。虽不知老程与那飞琼真人究竟有何纠葛,可他毕竟身处逍遥观,人家还救了他一命,服从安排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散情一点头,没再言语。他转过身去,方才准备继续抬脚,一旁云梯上忽然跑来一名道童,
“散情师...师叔,大事不好了!”他衣衫不整,鬓发散乱,表情惊慌失措。“三足门...三足门破了!”
那道童跑着被衣角绊了一跤,险些跌下山去。散情一把将他拉住,抓着他问,“破了多少?”
道童咽下口水,倒过气来,“一条缝...但——但有——”说到此处,道童似乎怕极了,无法言语,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不需他再开口。拐角处一股黑气朝这边袭来,夹杂着浓浓的血腥气。黑雾中似乎有人影,影影绰绰看不清楚。谢贯一皱眉,下意识扶上鬓间玉簪。散情动作比他更快;他以指为剑,口中念念有词。下一刻一柄霜白色光剑从他指尖迸发,刺入黑雾内。
那黑雾中的人影被光剑刺中,来不及挣扎便灰飞烟灭。道童吓得够呛,方才他跑来报信的路上,几个师兄弟来不及躲开被黑雾吞噬,化得只剩骨头了。见黑雾散去,他一屁股坐在阶梯上,哭得涕泗横流。
散情皱眉。他绕过道童,往他来时的云梯处走。那云梯是向下的,谢贯一有些不明所以,但也跟在他身后攀上云梯。
走出去几步,散情忽然想起了谢贯一。
“小友,还要劳烦您再等等了。”他转回头瞧谢贯一,面色凝重,想来是麻烦不小。
“...无妨。”谢贯一摇摇头,“我与你一起吧。”想着前些日子一等便是两三日,谢贯一不想再耽搁。早日打听到悬圃的消息,白泽便可早一日痊愈。
额间诀似乎失了效,这几日他无论如何都联络不到白泽,心里实在着急。
散情迟疑片刻,摇摇头。“三足门实在危险,小友还是另寻他处暂避为好。”他拧着眉瞧谢贯一。
谢贯一抬手,掌心腾起一小簇金色火焰。
散情瞳孔一颤,语气也有些失了冷静。“麒麟?”他不自觉地开口。
谢贯一点头,“家母是麒麟转世。”
“既如此,”散情一颔首,“小友便随我来吧。”
也许是自作主张带上了谢贯一,散情自知此行不妥,话也密了些。“日前听衔梅师兄提过,小友落难时,随身带着只白色小兽。”他迟疑一瞬,“...那小兽可是白泽?”
谢贯一点点头。“正是。他下界羽衣被毁,本命元力枯竭。我此行来昆仑仙山,便是为了上中天境求见天尊,看是否有法子救他。”
“小友仙缘不浅。”散情叹了口气。“可怕是要叫小友失望了。那中天境...已经许久未曾有人下来了。”
谢贯一心下着急,又问了几句。可散情却道其余的他也不知,待见了师祖自会告知。
两人说着话,三足门便近在眼前了。
谢贯一远远便瞧见云梯尽头,山涧中黑雾弥漫。门前零星有几个道童,皆比方才跑来报信的那个大上不少。几人遍体鳞伤,勉力凝出灵剑与黑雾对峙。
可看样子是修为不足,灵剑愈发黯淡,刺入黑雾的力度也愈发弱。黑雾寸寸逼近,眼瞧着一个道童力竭退不及,即将被黑雾吞噬。
散情率先落地,从后颈间抽出一条血红色长鞭。一鞭甩出,鞭至处那黑雾仿佛水雾被火舌舔舐,消散殆尽。
道童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被救下。回头见是散情,他想行礼,却被制止了。
“你们先退走。”散情皱眉将道童拉至身后,手中鞭尾缠在腕上,复又甩出几鞭。鞭似灵蛇上下翻飞,末端镶嵌的金属似箭尖,挑刺黑雾中的人影。一时占了上风,黑雾被逼退,散情便步步上前。
“小友,你自保即可。”他并不回头,侧首扔下一句。手中鞭影又快上几分,飞速向三足门的方向逼近。
三足门说是门,其实是一座足有丈高的山洞。洞顶刻着三个大字,并非通用字,笔画古朴。洞口黑漆漆的,那源源不断的黑雾便自洞中来。与逍遥观其他处不同,三足门周围并未积雪,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深深的刻痕,方向各异,密密麻麻,山壁上比比皆是。
散情将那黑雾逼进洞内,就地盘膝而坐。长鞭如流水般没入他身体,散情以指作笔,凌空绘印,向着洞口拍出。黑雾嚣叫着退回三足门内。
就在黑雾彻底退入洞内后,异变陡生。
散情还未来得及起身,一只足有丈高的血红色巨眼忽然贴近洞口,瞳仁是不详的死白色。瞳仁上下转了转,随后一只手取代巨眼,冲着散情直直抓来。
散情盘坐着飞速后退。那巨手在洞口滞涩一瞬,下一秒洞口不可见的屏障碎裂,巨手伴着黑雾汹涌而出。
“不好。”散情退至谢贯一身旁,皱着眉拉起他往云梯方向推,“去找衔梅师兄!”
话音刚落,昆仑山猛然震颤。谢贯一还没来得及动作,巨大的青色玉皇幻象自广场的方向冉冉升起。青色的光幕如同水波一般,自玉皇像底部扩散开来。
一柄青色长剑自逍遥观最高处掠来,其上站着一人。是个身着道袍的男人。他周身被白梅花瓣包裹,墨色长发披散,风卷着发梢与周身的白梅花瓣纠缠,甚是风流。
“师祖!”散情惊愕失色。他动作慢了些许。那巨手被青色光幕迟滞一瞬,又朝着散情抓来,堪堪碰到他的衣角。
谢贯一一惊。正要出手,片片白梅花瓣自半空如雨落下。花瓣绕着巨手上下翻飞,每片花瓣都似利刃,刮切那巨手血肉。幽蓝色的液体自破口处溢出,巨手剧烈痉挛,收回三足门。
“散情。”男人唤一声,青剑落在散情身旁。少年道长回过神来,复又盘坐在洞口补印。
谢贯一抬头瞧男人背影,他衣衫上冷冽梅香四溢,闻来清神凝气。听散情唤他师祖,想来这位便是飞琼真人。与散情一样,他所着的也是月白底烟灰云纹道袍。
不过片刻功夫,散情封起三足门,广场上青色玉皇幻象如潮水般褪去,昆仑山再次恢复了宁静。
“师祖。”散情双膝跪地,对着飞琼真人行了个重礼,“散情恭迎师祖出关。”
“起来吧。”飞琼真人点了点头。同为无情道修者,他周身气质却与散情大不相同,谢贯一正想着,便听飞琼真人唤他。
“麒麟之子。”他转身,面对谢贯一。飞琼真人瞳仁一片灰白,竟似目不能视之人。
他对着谢贯一一笑,似春风化雪,“听闻你要上昆仑第二层中天境,”他摇摇头,“此事贫道怕是无法相助了。”
“...不敢劳烦真人。不过那中天境...究竟是为何上不得?”谢贯一不死心地问道。
“小友有所不知。并非贫道刻意为难,我逍遥观镇守昆仑千余年,人丁零落。百年前,最后一位上尊飞升,自那之后,连通中天境的玄门便再未开过了。”飞琼真人娓娓道来,“若想上中天境,除非观内之人仙道得证,立地飞升。...而我道心已破,无法飞升了。”他叹了口气。
谢贯一认真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既如此,敢问真人可有别的什么法子...”他顿了顿,手指紧紧攥成一团,“别的什么法子上中天境?”
“没有。”飞琼真人摇头。
“那是否有什么别的法子...能救白泽?”谢贯一抬头往飞琼真人,仿佛望着最后一株救命稻草。
飞琼真人重重叹了口气。“...没有。”他摇了摇头,“白泽乃仙兽,吾等不过一介凡人,实在无可奈何。”听闻谢贯一如此恳切,他神情也带了几分难过,“抱歉。”
谢贯一松开攥成一团的手。他闭上眼,偏过头去。千难万险逃出了宫,跋山涉水到了昆仑,出生入死寻到逍遥观;到了逍遥观前,也见过飞琼真人,那中天境确实到不了;他谢贯一一介凡夫俗子,三尺微命,已是无可奈何,黔驴技穷了。
白泽也不过救他一命罢了。他是神兽,就算真的不管他又如何?谢贯一想。
“飞琼真人。”谢贯一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地上。“世上可有引劫之法?”他挺身跪着,拂开上前想要扶他起身的散情。
“飞琼真人,我是麒麟之子。”他抬眼看飞琼真人,眼角泛红,容色却坚定。“我体内灵力无穷尽...我替你挡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