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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逍遥观无情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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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疾雪骤,碗口大的雪絮从头顶裂口处飘进冰缝内。谢贯一裹紧身上单衣,凑近洞口瞧了一眼。外面昏天暗地,狂风卷雪呼号着掠过地面,视野内丈外一片混沌,不能见月。
孔方还未醒,蜷缩在草席一角瑟瑟发抖。谢贯一上前轻轻推了推孔方,他动了动,却没有醒。
“孔方?”谢贯一又推了他一把。这次指尖隔着单衣无意间触到孔方腰侧,皮肤温度高得吓人。
谢贯一一惊,伸手探孔方额头,果不其然,热得烫手。
“公...公子...”孔方眼皮鼓了鼓,睁开一条缝瞧谢贯一,眼神浑浑噩噩。“好冷,下雪了...”孔方咕哝了一句,眼皮动了动,又合上了。他呼吸粗重,扫在谢贯一指腹,灼热炙烫。
“孔方!”谢贯一一着急,一把将人从草席上扶了起来,“不能睡!”他贴在孔方耳边吼。
“公子...”孔方挣扎着睁开眼,与谢贯一对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他扫视四周,瞪大双眼。
“那小叫花子呢?”孔方一惊,下意识想要站起身来,可高烧体虚,胳膊一崴又跌了回去,“他果然是个骗子!”
谢贯一皱眉。“孔方,咱们得回去。”他抬头瞧冰缝裂隙,顶端漏进来的风雪愈发大。
“...好,回去。”孔方呼吸粗重。他脑中仿佛塞了棉花,目光呆滞,点点头应下。谢贯一拆出几根木柴,点燃火把。他将外层单衣脱下,给孔方披上,又将白泽交给孔方抱着,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崖上走。
下过雪的冻土路面湿滑。两人跌了几跤,好不容易攀到地面上。四周一片霜白,碗口大的雪片混杂着冰粒子被风携裹着打转,拂过面上似冰霜利刃。周围能见度极低,风声呼啸,似婴啼鬼哭。
谢贯一将孔方护在怀里,一步步艰难地往来时的方向走。若徒留在冰缝里熬上一夜,明早起来孔方怕是性命不保。地面之上的境况虽更加恶劣,但拼上一拼,说不定能有活路。
走出去没多远,风号声突然变小,像是身后关上了一扇门。谢贯一心觉不好,回头瞧了一眼:
远处天边亮起青岚色的明光,照在冰面上,四周亮如白昼。自光起处,风雪聚做龙卷,冲着且末城的方向缓慢却又不容置疑地袭来。
是暴风雪。那小叫花子所说不错,今夜的确有暴风雪。谢贯一后悔早先没有留在冰缝里,不然至少能活到明天早上。
“...公子...”孔方喘得像是在肺里拉风箱。他双颊通红,不知是冻得还是烧得。跟着谢贯一的动作转过头去,瞧了一眼,孔方闭上眼。
“公子,”他转头看着谢贯一眼睛,眼白里尽是血丝,“别管我了,您快跑吧。”
“孔方,你胡说什么!”谢贯一拧紧眉头。他架着孔方,脚步又快了几分,“有说废话的力气,还不给我走快些!”
孔方被拖着走了几步,腿脚发软,险些跪在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将怀中的白泽递还给谢贯一。“公子,”他推开谢贯一,站在原地不动,“银子若是能找回来,记得以后省着点花。”
话音落,他用尽全身力气猛一转身,往身后的暴风雪中跑去。
“孔方!!”谢贯一吼一声。他丝毫不迟疑,转身跟着孔方跑进暴风雪中。
“孔方!”谢贯一咬牙,死死抓住孔方衣角,“你发什么疯!”他半个身子没入风卷中。冻土层湿滑,周围寒风大作,两人站立不稳,摔了一嘴土。
孔方不曾开口,只用力去掰谢贯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谢贯一抵死不松手,下一刻狂风淹没两人身体,像是一头巨龙一般,卷着谢贯一和孔方离开地面。
“白泽!”谢贯一大喊,他死死揪住白泽的背毛。可耳边除了风声,其余什么声音也没有。
谢贯一死死咬住唇,下意识闭上眼。周身气温剧降,风雪似铣刀割裂皮肤,血一离开身体迅速变凉,结成冰晶。柔软的雪片仿佛变成了砂纸,打磨着谢贯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身躯。他意识逐渐模糊,大脑仿佛被冰封,最终失去了意识。
风卷将二人吞没,不知前行了多远,又将谢贯一吐了出来。他似乎晕过去了一瞬,醒来时趴在冰面上,手中握着一片残布。
谢贯一眼前忽明忽暗,呼吸滚烫。他身上衣衫尽破,露在外面的部分血迹斑斑,全是细小的裂口。他略微动了动,身下的小兽皮毛冰冷,似乎没了气息。
谢贯一松下身子,闭上眼。
下一刻,一片带着凉意的东西飘落在他面颊上,紧接着又是一片。谢贯一缓缓睁开眼,抬手捻起落在面颊上的东西:
那是一片红梅花瓣。花瓣湿润,入手沁凉。
“小友可是遇到了难处?”一旁,一个温润的男声道。
谢贯一抬头,一名道长站在面前,手执拂尘,对着他笑。道长身后是高耸的阶梯,阶梯一级一级,似乎连至雪山的云雾中,两旁植满了盛放的红梅。
谢贯一眼睛一闭,彻底坠入黑暗。
谢贯一是被鹤鸣声吵醒的。意识恢复些许,只觉得周身剧痛,似乎被拆开重组过一般。他动了动,身下似乎是一张软塌,谢贯一睁开眼。
入眼是一间极素净的雅室。素白的墙上显眼处挂着老子像,书桌上摆着几卷竹简。书桌一旁是一架六弦琴,正对着一扇大开的窗。窗外白雪皑皑,院内似乎有一泓小池,池边植了碧松与红梅,有红顶鹤在池中戏水。
谢贯一打量了一周,这才想起此前他与孔方失散,白泽也不知死活,顿时着急起来。他挣扎着翻身下床,身上伤口被挣开,又开始往外渗血。
“小友莫急。”昏迷前听到的温润男声从院内响起。谢贯一一愣,动作稍缓。须臾那人行至门口,对着谢贯一一揖。“走失的小友,以及小友随身带着的小兽都无事,小友不必担心。”
谢贯一闻言放下心来。“...这是哪儿?”他开口问,嗓音有些嘶哑。
“此处是逍遥观。”道士笑着答谢贯一。“贫道号衔梅。小友身上有伤,还要将养些日子,在观内安心养伤便是。”
逍遥观,是老程提过的地方。听着窗外的松风鹤唳,谢贯一心定下不少。“你们可知...悬圃如何去?”想了想他又开口,“飞琼真人可在观内?”
“师祖?”衔梅一惊,面色有些许凝重,“不知小友寻师祖何事?”他摇摇头,“师祖闭关数百年,已不问世事许久了。”
谢贯一垂首思索一瞬,开口道,“是程扁豆让我来寻飞琼高士的。”
听闻这个名字,衔梅面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悦。他顿了顿,复又展开一副笑面,对着谢贯一揖,“既如此,我便替小友寻师弟来,见师祖一事便由他定夺。”
谢贯一点点头,“既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无妨。”衔梅一颔首,“还劳烦小友稍候。”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这一等便是两日。逍遥观内饮食清淡,一日两餐,每日有小童将汤药与饭食送来。两日后,谢贯一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又不知孔方与白泽境况如何,便下榻去寻。
出了雅室,绕过小池,左手边有一步道。步道上洁净无雪,想来是日日有人清扫。谢贯一沿着步道往山下走,路边时不时有道童来往,见了他一副十分新奇的模样,想来是这逍遥观内少有世俗之人的缘故。
拐过面前一株足有三人合抱的老松,前方不远处便是一座广场。广场正中有一副巨大的八卦图,周围用铜锁围边,锁外是层层叠叠的梅花林。
广场正中有座观,观内是玉皇像。观前摆着尊香炉,炉内插着三清香,袅袅香烟腾起,除了寻常的沉檀味儿,似乎还带着浅淡的梅花香。谢贯一在广场上略转了转,广场似乎做练功之用。辰时已过,广场上空无一人。
谢贯一在香炉前拜了拜。正欲起身,听见殿内两道童谈天,不由得停下脚步。
“师兄,”听着似乎是师弟开口唤了声,“听说观内这两日有生人来?”
“引鹤,不可妄议。”听上去略沉稳些的是师兄,他语气有些不悦,“莫乱了道心。”
奈何声音还有些奶气,听上去略显违和。
“听闻那人要见太师祖。”名唤引鹤的道童并不理会师兄的劝诫,执意要与师兄谈天。事关谢贯一面见飞琼真人一事,他不禁屏住呼吸,想要多听几句。
“可太师祖不是已经闭关三百余年了吗?”引鹤继续问,语气听上去似乎十分不解。
师兄叹了口气。“引鹤,你可知师尊与太师祖二人,修的是什么道?”
“引鹤不知。”引鹤答道,“我与师兄修的是太极道,师尊与太师祖修的不是太极道么?”
“并非如此。”师兄为引鹤解释,“师尊与太师祖二人,修的乃是无情道。无情道并非人人可修,凡修无情道者,须生不动心。”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太师祖的不动心已破,而破他道心之人,便是引荐那生人来观之人。”
“小友。”谢贯一正听得起劲,身后忽然有人唤他,声似昆山玉碎,语气却冰冷,仿佛千年不化的陈雪。
殿内二童子息了声。二人出来跪在谢贯一身旁,齐齐唤了声师尊。
谢贯一转身。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人眉间一点朱砂,眉尾修长,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略垂,鼻直而挺,唇薄而色浅。他正抬眼望着谢贯一,瞳色淡灰如松烟,其中似有霜雪。
“可是小友要见师祖?”他唇瓣微动,梅香浅浅逸散。“请随贫道来。”话音落,他转身往山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