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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且末城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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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未至,林子里虫子并不十分多。谢贯一与孔方挖地三尺,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蚯蚓。
“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见谢贯一跳几下,从一旁阔叶木高处揪了一片青绿色嫩叶,孔方愈发不解。
“自然是抓野鸡。”谢贯一手上不停,将叶片卷做窄口的斗笠状。又蹲下身,从一旁低矮的灌木丛里折了根细枝,穿过叶片卷筒的尾端,将蚯蚓固定在卷筒内。
做好简易的“陷阱”,谢贯一起身,拍了拍鹿蜀的颈侧。“鹿蜀,帮我个忙,将这个扔在野鸡出没之处。”说着,他将叶子卷筒递给鹿蜀叼好。
鹿蜀低下头,对着谢贯一喷了口气,回头又往林子里去了。谢贯一则捡起一旁鹿蜀叼回的野果串儿,将殷红的果子一个个从枝头取下,用衣袖细细擦干净。
不过片刻功夫,林间便传出禽类扑腾翅膀的声音。最后一个果子擦净,谢贯一拍拍手起身,往林子里去。
“公子,你何时......”孔方惊得目瞪口呆。虽说谢贯一幼时在宫里几乎是无恶不作,无论是皇叔养的狸奴,还是皇兄宫里的鹦鹉,皆逃不过谢贯一的掌心。但毕竟是太子侍从,抓鸡这种事着实是孔方的知识盲区,他也从未见谢贯一做过。
“书中学来的。”谢贯一淡淡解释了句。其实不然,这抓鸡陷阱,是他前世和奶奶学来的。无法和孔方解释,他索性糊弄过去。
果不其然,往前走了没多远,一只尾羽五彩斑斓的野鸡衔着叶卷在树丛中挣扎。它死死叼着叶卷中穿过木棍的虫子,斗笠状的叶子遮住了视线,可它却毫无松口之意,惊慌失措之下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谢贯一绕了个圈,从背后一把拎起野鸡的爪子,将野鸡摔晕,递给孔方。
“去处理了吧。”谢贯一拍拍手,转身走出林子。
瞧着孔方拎着鸡往大泽边去了,谢贯一坐在大泽旁一块儿凸起的石头上,再次陷入了困境。
说是要烤只野鸡吃,可昨日走的匆忙,火折子忘在了脚店。周边渺无人烟,借不来火,难不成...要叫他钻木取火?
“...白泽?”谢贯一试探着叫了声。
“何事。”这次白泽很快便应了。
“灵力...可否生火?”虽觉得不太好,谢贯一还是试探着问了句。
耳边一时沉默了。半晌,那头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将灵力聚于掌心,悬于燃物之上。记得要将灵力聚为一点,尽量凝练。”白泽耐心教谢贯一,“灵力引火一法,日后也应常常习用,于操练灵力技巧一道颇有益处。”
“嗯。”谢贯一认真记下,拢了拢早先寻来的一簇干柴,按照白泽的说法试着引火。几次聚灵,他运转灵力速度已是大有进益,不过少顷,木柴之上的引物枯叶便淼淼升起白烟。谢贯一忙将引物埋入干柴内,小心翼翼地对着柴堆中升起白烟的引物吹风。
孔方拎着褪净毛的野鸡回来时,火堆已经熊熊燃起来了。谢贯一接过野鸡,塞了几枚野果子入鸡腹;又折了木枝子穿好,架在之前绑好的树枝架子上。
野鸡烤得滋滋冒油,谢贯一余光瞟到卧在一旁的小兽,还是按耐不住,开口问,“…白泽,你这般不吃不喝,可还撑得住?”
“无碍。你不必管我,我还撑得住。”白泽语气平平。
谢贯一讨了个没趣,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没再开口。
鹿蜀不食荤,他与孔方二人吃饱喝足,众人一行又向西出发,往昆仑山的方向去。
这一走便是大半月。昆仑山在暹罗国境内,鹿蜀带着谢贯一二人绕过边军,出了蜀山关。来到昆仑山下的且末城时,补给已经所剩无几了。
好在出了蜀山关,至少不必担心追兵之事。谢贯一打算去购置些补给,暹罗国人大多不懂汉文,他在且末城的市集上跟人连比划带猜地交流了好半天,用十两纹银换了只铜锅回来。
那老板见他迟迟不走,眼神哀怒,又掏出家里烙的一打大饼,一齐给了谢贯一。
孔方年纪小,没有谢贯一打眼,早便被他派去四处打探消息。回客栈来得知事情原委,心痛得捶胸顿足。
“原先还觉得林将军银子给的多,现下看来,怕是还不够公子您挥霍的。”孔方指着锅,指尖颤抖,“十两银子,十两!这铜锅又大又重,带也带不了,煮饭也难熟。...白泽大人怎么也没拦着您?”
“...我也不懂暹罗语。”
“他说他也不懂暹罗语。”谢贯一自知理亏,神情颇有些不自然,耳尖发热。他掏出钱袋,递给孔方,“银子给你,以后采购补给你来便是。”
孔方虽说年纪小,但是个苦出身,比谢贯一世故些。他坚持要去把铜锅退回给暹罗商人,两人抱着锅回了市集,人却不见了。
“换我我也跑。”回去的路上,孔方抱着锅垂头丧气,“十两银子,够买一百只鸡了。”孔方越说越咬牙切齿,谢贯一见状不妙,忙转移话题。
“你早晨出去,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谢贯一转头看孔方。
“别提了。”孔方腾出只手来,抽出腰间水袋,灌了两口清水,摇摇头叹气。“一开始暹罗人只知我要进山,却不知是哪座山。弄清楚我说的是昆仑山后,一个个吓得脸煞白。似乎是说昆仑山里有妖魔,凡是进去的人都死在里面了,没有一个回来的。”
谢贯一闻言,若有所思。他本想在昆仑附近城镇寻一位向导,看境况如此,向导一事怕是要泡汤了。
两人往客栈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聊着明日进山一事,忽然有人搭话。
“你们,要进神山?”开口之人汉话说得磕磕绊绊。谢贯一顺着声音看去,街边地台上坐着个瘦得像猴子似的孩子。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像是胡乱套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毡布。头发一束束打了绺,披在肩头。露在外面的皮肤沾了黑泥,看上去十分不讲究。
“哪来的小叫花子,”孔方十分不客气,“偷听了两句就想骗银子?”
“孔方,先别急着骂他。”谢贯一制止了孔方。刚过了新年没多久,且末城又偏远,城内会说汉话的行商几乎没有。这小叫花子再狡诈想骗钱,至少会说汉话,就算花些银子,能打听些消息也是不亏。
这么想着,谢贯一和颜悦色看向小叫花子,“你方才提到神山,可是指昆仑山?”谢贯一继续问,“你可是知道如何进昆仑山?”
小叫花子不理孔方,直勾勾盯着谢贯一,点了点头,“神山,我从那儿来。”
半晌,且末城莜面摊子上。
小叫花子不住地往嘴里扒面。一旁一二三四五,高高堆着五个与他手中面碗一模一样的陶碗,孔方与谢贯一坐在一旁,叹为观止。
肉丝莜面四个铜板一碗,小叫花子跟老板讲了两句暹罗话,谢贯一便付了二十个铜板出去。眼瞧着小叫花子第六碗见底,谢贯一又摸出四个铜板递给老板。
好在小叫花子看样子是吃饱喝足了。放下手里空空如也的第六个碗,他看向谢贯一。
“枭。”他抬手,拇指朝上,四指并拢朝着谢贯一,细瘦的胳膊上青筋嶙峋。
谢贯一不明所以,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握上去。
小叫花子忽然闭上眼,额头抵在谢贯一指节上,神情十分虔诚。
“神山,带你们去。”他睁开眼,认真看向谢贯一。
第二日一早,谢贯一抱着白泽,孔方背着铜锅,挎着行囊,小叫花子枭背着三卷草席,三人一行出发往昆仑山去。枭坚持道昆仑雪深路险,冰缝遍地,马匹掉进去便出不来,于是谢贯一便让鹿蜀留在且末城客栈随时接应。
且末城高寒,城内前些日子才落了雪。入了春,晴了几日,城里的积雪化了大半。可愈往昆仑方向走,周围便俞冷。往西走出城去没多远,崎岖的冻土小道上便又积起了雪。众人步行了一上午,午时眼前便只剩下白茫茫的戈壁了。
好在枭昨日让他们在且末城购置了毛皮衣服。谢贯一挑了件最贵的白兔毛,被孔方念了好几句。此时套上白兔毛皮衣,戴上兔毛毡帽,倒是也并不十分冷。
“今日,不能走了。”放眼望去,四野一片苍茫,阳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闪闪发亮。枭望了望天,复又开口道,“今夜有风,雪,很急。”他汉话说得不利索,张着胳膊对着谢贯一比划。
谢贯一闻言,往西眺望。他们脚程不慢,枭行路尤其快,出城约一个多时辰,便远远瞧见天地相接之处有数座层叠的雪山。山脊被映成橙红色,背阴处蕴着暗暗的蓝。
“那儿是昆仑山吗?”谢贯一蹲下身,指着远处的群山问小叫花枭。
枭摇摇头。“从那儿进去。”他指指最前的一座雪山,“里面。”
看样子,今日是到不了了。既说晚上有暴风雪,索性今日便找个地方避风雪比较好。如今只有一个向导,白泽也不知那昆仑中天境如何去,他还要抽时间查阅老程给他的山海堪舆图才行。
“既如此,”谢贯一点点头,“今日便找地方安置吧。”
枭带着他们又往前行了不到一箭地,冻土路也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处坚冰裂谷,众人沿着一条十分崎岖的山道下了裂谷,于一处冰缝安营扎寨。
冰缝中猎风稍缓,谢贯一捡了些石头围了一圈,运起灵力,拿出早准备好的干柴,燃起火堆。孔方卸下大铜锅,化了雪水煮饼子和肉干。谢贯一转身时瞧见枭盯着他看,眼神深邃,其中仿佛有火。
见谢贯一转过头来,枭又挪开眼神,不与他对视。
雪山中气候变幻极快。众人吃饱喝足,天色便已彻底暗下来了。孔方找了个背风处展开草席,三人歇下。
谢贯一抱着毛绒绒的白泽,盯着淡蓝色的冰层发呆,听着地面上风卷雪的呼号声,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谢贯一只觉得身子似乎泡在冰水中,冻得瑟瑟发抖。他打了个寒颤,睁开眼。
身上盖着的兔毛皮衣不见踪影,一旁两张草席其中一张空空如也。那个名唤枭的小叫花子,连着孔方身上盖着的狼皮衣和他脚边的包裹都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