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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弃妇 清言料理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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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清晨,姜家的管家急匆匆的来见清言,略有些犹疑的道:“大姨太死了,这后事怎么处理?还请少夫人示下。”
清言一愣,姜大总统应该是有六房姨太太,但清言只见过四位,缺了大姨太和三姨太。
赵清言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她压根也没这个心思去打听姜家姨太太的事。如今管家来请示该如何料理这突然冒出来的大姨太的后事,这倒也让清言起了点好奇之心。
姜少帅这几天外出巡视军营,就只有清言一个人在家。
清言问管家:“那位大姨太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小别墅里。”管家回答。
清言遂带着姜家下人,急匆匆的赶往姜家远在城外极偏僻的一座别墅。
路上,清言问:“这位大姨太,我素日里也没有听谁提起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回道:“今天一大早,小别墅的管事嬷嬷来报,说昨晚上,大姨太没了。这大姨太,很多年以前就病了,大总统和夫人好心,将她安置在了城外的小别墅。专门派了人服侍,吃穿用度,请医用药也都没有亏待过。”
“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吗?”清言问
“据说是疯病。”
清言一愣,随即又问:“那她是怎么疯的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管家道:“我进姜家之前,大姨太就疯了。大总统和夫人去北平之前,大姨太的事情都是老管家在料理的。家里有个疯子,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平日里,夫人都不许我们胡乱打听,到处瞎说的。老管家随夫人去了北平。夫人临走之前,特意让我接手照应,也就是让我每月初去小别墅那边送钱粮。这钱都是单独开账的。夫人走之前还特意关照,这个疯子的事就不必和少夫人您提起了!之前还好好的,没想到这大姨太突然就没了,我不敢再瞒着您的。”
清言点头:“你说这大姨太是突然就没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月头我去送钱粮的时候,还特意问过管事嬷嬷,大姨太身体可好?”管家道:“那老嬷嬷说,好多了。而且这几天,也没见小别墅有人来报大姨太又得了什么重病!”
“那你之前去送钱粮,可有见过这位大姨太?”清言接着问。
“没有!”管家毫不迟疑的道:“夫人关照过,每个月的钱粮交给管事嬷嬷即可。我之前也和管事嬷嬷提过,想给大姨太请个安。但嬷嬷说:就一个疯子,也不认识人了,不让我见。”
清言见从管家那里也问不出什么了,遂闭目沉思。
稍顷又猛地问:“小别墅里除了管事嬷嬷,还有什么人?”
“还有几个打杂的下人,看着都身强力壮的。估计是怕发起疯来,就一个老嬷嬷也没办法控制吧!”
清言了然的点头,不再问了。
车队停在了小别墅门前。清言下车,四下里环顾。
说是小别墅,其实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子,坐落在远离关北城的一个偏僻的山坳里,四周没有人家,显得极为冷落,倒也不失是一个安置疯子的好去处。
估计是已经听到了响动,门前一排站着4个大汉,大汉前面还众星捧月般的站着一个老嬷嬷。
管家对门前的众人喝道:“少夫人来了,这大冷的天,还不赶紧请少夫人进去,你们几个都傻杵在这里干嘛!”
那四个大汉看着倒像是憨厚之人,傻笑着让开了被堵着的大门。
那老嬷嬷迎上来:“少夫人,我是这里的管事嬷嬷,大家都叫我王嬷嬷。您先请进,喝口热茶暖一暖。”
清言点了点头,跟着王嬷嬷进了小院的大门。
小院里收拾的倒也整齐,清言随着王嬷嬷进了正屋。刚坐下,一个大汉送了杯热茶给她,清言接了,捧在手里暖着。
王嬷嬷笑道:“少夫人,这大冷的天,您还亲自跑一趟。您吩咐管家一声,该怎么料理,我们就都料理了。”
清言看着老嬷嬷,一身干净厚实的棉衣棉裤,头发向后梳在脑后,紧紧挽了个髻。看着就是精明能干的模样。
“嬷嬷服侍大姨太有多久了。”清言轻声问道。
“自打大姨太病了以后,夫人就派我来服侍大姨太,这一晃也有二十几年了。”王嬷嬷不卑不亢的站在清言面前回话。
“大姨太得的是什么病?”
“疯病。”
“可有请医服药。”
“每两个月,刘大夫都会来给大姨太诊脉开药。这些年,我们天天都服侍大姨太按时服药的。”
“那大姨太死之前,刘大夫来过吗?”
“没有。”
“既然大姨太病重,你们为什么不去请大夫呢?”
“大姨太这些年病情有所缓解,近日,更是清醒了不少。”
清言挑了挑眉。不待她继续发问,王嬷嬷直言道:“大姨太是昨晚上悬链自尽的。”
清言放下茶杯,直视着老嬷嬷。
“大姨太这些日子清醒过来了,就不肯再让我陪她一起睡。是我们的疏忽,一大早起来,发现大姨太悬梁自尽了。”
“大姨太死之前,可有何异样?她有留下什么话吗?”
“有!”王嬷嬷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在大姨太屋里发现的。”
清言接过纸细看。
纸上用工整的小楷端正的写着:愿生生世世都不曾遇见。玉秀绝笔。
清言一面将纸片沿折痕仔细折好,一边问道:“大姨太闺名玉秀?”
“是的。”王嬷嬷答到。
“嬷嬷知道大姨太这信,是留给谁的?”
“应该是留给大帅的。”
清言挑了挑眉:“我年轻,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姜家还有位大姨太,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这里。嬷嬷方便的话,能否和我细说说。”
“此事涉及大帅府的私事,夫人早就吩咐过,姜家任何人都不得再提及大姨太。”
清言点了点头:“怪不得我从没听人提起过。不过,今儿这大姨太如此不明不白的就没了,轻则我得发电报给夫人,告知此事。重则,这毕竟也是一条人命呀!你说是吗!”
“少夫人莫不是怀疑我们几个害了大姨太。”
清言摇头。
“你们若想害人,又何必陪着守在这荒郊野外这么多年。”
王嬷嬷想了想:“也罢!既然是少夫人想知道,想必夫人也不会怪罪我嘴快的。”
清言点头。吩咐管家带着四个大汉出去,布置灵堂,收敛尸首入馆。
王嬷嬷待众人都离开了屋子以后,才凑近清言,低声道:“我们一家是夫人的陪嫁,跟着夫人一起进的大帅府,大姨太和三姨太相斗,大姨太的孩子没了以后,大姨太就疯了。夫人这才命我们一家都来服侍大姨太的。”
“你们一家?”
“是的,我家老头子去年去了。夫人怜惜我们一家常年守在这荒郊野地的也不易,就把府里的两个丫鬟许配给了我的两个儿子,让我们一家在一起好好服侍大姨太。”
“哦!”清言随即命那嬷嬷坐下,慢慢说。
清言静静听着这二十几年前,姜家内宅的混战。
“大姨太和大帅是同乡,从小一起青梅竹马长大。据大姨太说,她和大帅也曾两情相悦,两家定下了婚约。怎奈那年,老毛子打过来,大帅和大姨太的家乡糟了兵灾,死了不少人。大帅当年在外求学,这才躲过了这一劫。等他赶回老家,大姨太家的房子都烧没了,全家人也都不见了。大帅以为大姨太死了,悲愤之下,弃文从军。大帅后来得了我家老太爷的青睐,被我们冯家招了女婿,又在我家老太爷的帮助提点下,逐渐飞黄腾达。大帅和我家小姐婚后恩爱,却不知怎的,我家小姐迟迟不能生下麟儿。小姐劝大帅为了子嗣纳妾,大帅顾念小姐,不肯答应。谁知道,那天大帅偏偏遇到了大姨太,这才知道,大姨太当年虽没有死于兵灾,但举家逃难的这几年里,大姨太的父母兄弟都死了,大姨太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关北城里靠帮人缝缝洗洗艰难度日。大帅既然遇到了大姨太,自然就没有不管的道理,遂带了回家。我家小姐见大姨太身体健壮,看着也还忠厚老实,又和大帅曾有旧情,就劝大帅纳了她。一开始,大姨太感念我家小姐收留之恩,对我家小姐还算恭敬。但时间长了,和大帅又旧情复燃,渐渐的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家小姐看在大帅的面上,并不同她计较。大姨太进门一年多,肚子也没个动静,大帅就又接连纳了二姨太和三姨太。二姨太还好,这三姨太却是个极不安分的。进门以后,见我家小姐对大姨太十分容忍,就觉得我家小姐好性,想拿捏了我家小姐,在府里好作威作福。大姨太嫁给大帅以后,大帅怜其孤苦,又顾念旧情,故大帅对大姨太极好。大姨太虽对我家小姐有些不甚恭敬,但她自己也知道她是不能和我家小姐相比的。但对于后进门的二姨太和三姨太她就很看不上眼了。三姨太刚进门那会儿,大姨太和三姨太简直就是针锋相对,闹得很是不成样子。我家小姐也管束过她们,只是她们两个,一个仗着年轻貌美,又是新婚刚入门;一个仗着和大帅有往日的情分,都不肯安分些。”
清言默默的点了点头。
“说来也巧,三姨太进门没多久,大姨太就有喜了。这下,府里就更加热闹了。因这是大帅的第一个孩子,大帅和夫人都极为重视,大帅出面,狠狠的敲打了三姨太。三姨太明面上老实了些。心里却更加嫉恨大姨太了。大姨太十月怀胎,虽生下的是位小姐,但大帅和我家小姐还是非常喜欢的。大姨太就更不必说了,对大小姐心肝宝贝般的疼爱。得了大小姐以后,没几年,二姨太和三姨太也都接连有喜,只可惜生下的都是女儿。大帅为了得到儿子,又接连纳了四姨太、五姨太和六姨太。这府里的姨太太多了,我家小姐都还没说什么,这大姨太却不知抽了什么疯,对几位姨太太们都甚是看不上眼,不仅如此,她竟然还指责大帅,气得大帅就不怎么爱搭理她了。只是大姨太生的大小姐,却很是聪明伶俐,深得大帅和我家小姐的喜欢。相比之下,三姨太生的二小姐,就要差点了。三姨太原本就嫉恨大姨太,再加上嫉恨大小姐,就常常在二小姐面前说大姨太母女的不是。二小姐人小心不小,竟然都记在了心里。那年过年,几位小姐在后花园躲猫猫玩。大小姐不小心在假山那里摔了,二小姐明明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大小姐躲得巧,摔得不巧,下人们发现大小姐不见了,在后花园找了好几遍,就是没找到。二小姐还骗人,说看见大小姐出府去了。结果,等下人们把大小姐找到,大小姐连伤带冻的,就不行了。大帅气得不行,揍了二小姐一顿。没想到,二小姐当晚起了高热,没过几天竟然也没了。三姨太死了女儿,自然要去找大姨太算账。大姨太也死了女儿,本来也是悲痛难抑,又被三姨太连骂带打的,一气之下,痰迷心窍,就疯了。大帅见大姨太被三姨太逼疯了,自然是要责罚三姨太的,没想到,三姨太一气之下,乘人不备上吊死了。府里接连死了两位小姐一位姨太太,还有一位姨太太疯了,这要是传了出去,对大帅的仕途是极为不利的。故而府里只说两位姨太太因为两位小姐失足意外之死,均伤心过度,也先后去了。大帅又让人称呼二姨太生的三小姐为大小姐,以两位小姐没有成年即夭折为由,从族谱上划去了两位小姐的名字。夫人更是严令府里的人,一律不许再提起大姨太,免得大帅伤心。但大帅和夫人都还是顾念旧情的,这些年,并不曾薄待过大姨太。大姨太疯了二十多年,这些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估摸着是又想起了这些旧事,这才受不了,去寻大小姐去了。”
清言点了点头。真没想到,这二十几年前的姜家竟会如此热闹。姜夫人在清言的印象里,一向就是持家有方的,怎么竟会容忍姨太太们这般闹腾呢?
知道眼前的这位王嬷嬷也不会再告诉她些什么了,清言遂起身,对王嬷嬷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你们一家在这里伺候大姨太也辛苦了。既然主仆一场,就劳烦嬷嬷再好好的送大姨太最后一程吧!这里的事情结束以后,我自会派人送嬷嬷去见夫人,夫人会安排你们一家的去处的。”
“谢少夫人体恤,一切都听少夫人的。”王嬷嬷道:“我们自然会好好送大姨太的。”
清言又去了大姨太的屋子,见了这位大姨太最后一面。
大姨太的屋子很整洁,一应生活用具也都齐整。想来这位大姨太身前并没有因为疯了而受到苛待。
蒙着白布的尸体静静的躺在炕上,清言掀起白布,入目就是大姨太颈部赫然的紫痕。大姨太的年纪应该和姜夫人相仿,此时面相安然的躺着,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五旬老妇人而已。从外貌上看,竟也看不出久病的痕迹,足见身后跟着的这位王嬷嬷这些年确实把大姨太照顾的不错。
清言找不到异常之处,又想到:大姨太疯了二十几年,此时清醒过来,女儿没了,丈夫也是陌路之人,倒确实是有厌世的理由,遂对这位大姨太的死也打消了疑虑。
清言吩咐管家,因为二十多年前姜家就已经对外宣称这位大姨太死了,故丧事一切从简,只是棺木要买最好的。小院荒僻,估计这些年也并没有人知道住在这里的病人是姜家的人,故大姨太的丧仪就只局限在这个小院里了。停灵七日以后,就把大姨太埋在已故大小姐的附近吧!
清言当日赶回姜家,发电报给姜夫人,只说小别墅里的旧人死了,已妥善安葬,问姜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姜夫人不久回电,只说让清言好好发送。
清言等姜少帅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姜少帅。
姜少帅沉默着听完,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几个月后,清言去北平见到姜大总统,寻机悄悄的把大姨太的遗书交给了姜大总统。姜大总统收下,也未见姜大总统有何异样。
对于这位素不相识的大姨太,清言后来偶尔想起,却总有些感叹。大姨太只怕对姜大总统还是有些旧情的。只是,在这乱世,既然已经得了可以安稳度日的去处,就不要再想着还要得到更多了。乱世之中,能好好活着就已是万幸。若大姨太对姜大总统淡些,对姜夫人恭顺些,只怕现在也能和姜家的另外几位姨太太一样,整天打牌,听戏,悠闲的享受着荣华富贵吧!
大姨太和三姨太出事以后,姜家就不再有新的姨太太了,恐怕姜大总统也得了些教训吧!这大宅子里的女人一多,鸡飞狗跳的事情就少不了了。清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如果姜少帅也像他父亲一样,为了生儿子,娶了众多的姨太太,那么她又该怎么办呢?精明能干的姜夫人当年不见得管束不了姨太太们,之所以不管,只怕也是另有隐情,另有苦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