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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大梦浮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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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苏,把手松开。”
攥得紧了、久了,十指早已失去觉知,僵木不堪,我甩甩腕肘,顺势从南辞手中挣脱。双拳在身后舒展,指端松弛的瞬间,复苏的痛觉顺脉络漫延,让人顷刻间痛得恍了神。
原来有些伤不是不痛,而是已然麻木,终有一刻,会海浪滔天,悉数奉还。
“叶芙苏……”
南辞几乎是夺过我的手,却在端至眼前时,噤了声。即使不看我也知道,那里一定斑驳淋漓,狼狈不堪。
这样的丑态,我不想要他看见!
“别动,芙苏,别动……”
他尾音里的凄惶,如潮汐般,吞没了我自以为是的倔强。
何苦?徒劳挣扎,徒添烦恼罢了。
“书仪,叫医官过来。”
便又是一场熙攘混乱的戏码。只是谁将这幕戏调成了默剧?一点皮外小伤,本该简单的消毒、上药、包扎,却让连枪林弹雨、断肢残骸都司空见惯的医官屏气敛息,如临大敌。
当然没有人敢问,这伤是怎么来的。一屋子人忙忙乱乱,可连呼吸都无比小心。
南辞面色不郁,不发一语,若不是他握在我腕间的温度灼热到发疼,我真要怀疑身旁坐着的其实是一尊精雕细刻的寒冰。
“南辞……”
我想打破这快要窒死人的静默,话甫出口,却将自己都噎了噎。诉诸真情,会让他难做;假意应付,势必害他难过。这当口上,说什么不是错?
然而如此没有下文的一声,倒将南辞唤回了神。腕间五指稍拢,他凝声问:“怎么了?可是疼得紧?”
一旁医官闻言忙道:“我动作再轻些,小姐且忍忍,很快便好了。”
纱布三两下裹缠完,固定,收剪。医官动作麻利的处理完伤口,又张罗配药,交待禁忌。我望着如此兴师动众的阵势,哭笑不得。
南辞的目光像是被钉在这层层叠叠的纱布上,即便问我话的时候,也未曾移动半分。
他不愿看我,不愿与我单独相处。他厌弃我!厌弃这样轻贱自己,还将他一颗真心踩在脚下的我!
心口痉挛般抽搐两下,似乎很疼,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疼,只疼得身体疲乏无力,连思维亦跟着困顿起来。
也不知南辞跟绿娥吩咐些什么,只是他转过身时的背影落在眼幕里,一剪落寞,一剪凄清,让我抵在喉端的那句话忽然就脱口而出。
“我不想伤你。”
轻如呓语,倒像声口令,让贺书仪清退了一屋众人。唯有那背立的身影始终背立,似乎与暮光一起,融入斑驳碎影。
良久,我才听见南辞说:“我知道,可我倒宁愿伤的是我,只是我。”
他侧身而立,嗓音被暮影染得暗沉。
“我快走出园子才发觉自己染了满手的血,回来这一路上我都在自责,我说要保护好你,却连你何时伤了都不知道!”
“南辞……”
“伤口这两日不要沾水,有什么事吩咐绿娥去做,等你好了……我会送你离开。”
离开?
这两个字带着啸音,将思维震荡得无比清醒。
“真的?”
他答应了?竟如此轻易!于是我犹带疑问再确认一遍:“南辞,你说的……当真?”
“方才医官清理伤口,我才看清,你心里是有多少恨、多少痛,竟将指甲掐断在手心里都不自知……芙苏,你在这里不快乐,是我强求了,可其实直到刚才我还在想,只要能留你下来,哪怕强求,哪怕你怨我,把你放在眼前,至少没人能够伤你,可是你却用自己做赌注,这一局,你连半分赢面都不曾留给我。”
英朗侧颜在暮色里晦暗不清,因而我看不见他眉目间的苍凉,辨不明他言辞中的割舍,也好,这样或许不会太过艰难。垂落眼幕,我轻声道:“对不起,可是,南辞,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