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96、大梦浮生（三）

　　掌心刺痛勉力牵回神智。我看着南辞眸中盛起的慌乱无措，终于明白，这个真实的、清醒的世界里，这个我带给他的世界里，恐怕只剩下漫天漫地的疼痛了。
　　抬手拂上襟口，木槿紫大衣配珍珠白如意扣，他说我穿这身，有种清远的幽兰之姿，最是相宜，可如今这繁杂的盘扣却屡屡从指端滑脱，我颤抖着手怎么也解不开，倒将自己急出一头薄汗来。
　　南辞面染疑惑，问我：“芙苏，怎么了？”
　　眷眷关切，如同往昔，差点动摇了我的决定。
　　可这是我能想到最理智、最稳妥的决定。心中更急。我干脆放弃这些盘扣，转而去解他的。扬头，双唇已先一步覆过去。
　　我悲戚无措，又绝望得不管不顾。南辞的呼吸凝固了一瞬，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推开我问：“叶芙苏，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声音满是愠怒，我却只能尽力笑得无辜。
　　“报恩。”我说。
　　“什么？”
　　我依然固执的去扯他军装铜扣，无奈之余，他一手将我攥下，问：“你说什么？我方才……许是听错了。”
　　我如何看不懂他眼中殷殷的祈盼，他盼着我尚能给我们之间留一分余地。
　　我端住笑，再回一遍：“报恩！不然祝帅舍身相救，奉军舍弃一城，这天大的恩情，要我怎么还报呢？”
　　眼睁睁粉碎他最后的希望，我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成一块寒铁，可原来心坚似铁，一样会疼。
　　他放开我，嗓音失温：“我对你的心意，我以为你是知道的，芙苏，你说这话，就不怕我难过么？”
　　心疼到摇摇欲坠，我甚至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束戈卷甲，面缚归命，然而我听见自己说：“南辞……若是让你难过，绝非本意，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除此之外，我再没有什么能够给你，还望今夜之后你得偿心愿，能够许我离开。”
　　“得偿心愿？得偿心愿！叶芙苏，我要的是你的心，谁要你空许一副皮囊？你究竟是在糟践我，还是糟践自己？你想走是不是？你说这话就是想让我放你走是不是？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你一枪打在我胸口上，也休想走出这园子半步去！”
　　他转身时一闪而过的落寞直刺入心，可是我却没有动，任他摔门而去。这场戏终于落下帷幕，可任我字正腔圆，精心演绎，也唱不出想要的结局。
　　我糊了满面油彩，唱的却不是自己。可我没有错，这么做，一定没有错！只是为什么南辞离去前那句话如符咒般，萦绕不休？
　　“今天就算是你一枪打在我胸口上……一枪打在我胸口上……”
　　是啊，我这字字穿心，可不都是打在他胸口上？双手在身侧慢慢收紧，指尖深嵌入掌，我却无知无觉，惟有攥牢手心这点力量，才不至让自己倒下去。
　　我做错了。直到胡桃木门忽被推开，轩逸身影去而复返，心尖无法抑制的跳出一抹狂喜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但理智随即便说：“叶芙苏，你可没有力气再唱一出了。”
　　“芙苏……”
　　他扶住我小心查看，容色仓皇，口中问得焦急：“你伤哪了？”
　　什么？
　　我还未及反应，便见他目起微澜，已抢起我紧攥的双手，命令道：“松开！”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指缝间有血色外溢，丝缕鲜红，描摹玉色肌理，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