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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欲梦天涯思转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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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老人们还总是会提起那年冬天,城里发生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盛赫十数载的叶家被查,名下所有产业被封,而当警视厅一间间去清点那些铺面的时候,却发现除了门脸还算齐全,店里早已不剩什么库存。叶家被定罪的第五日凌晨,寿春路突起大火,原本安宁祥和的旧街巷,只一瞬间,就化为了人间炼狱。不幸中的万幸,那左右几间都无人居住,据说是前段时间,有富商悄悄盘了,也一直未见人打理,就这么闲置着,倒像是为了防着这场灾祸似的。
唯有一间,寿春路714号……有人说,那晚看见一行人车驾浩荡,驻于这间门前,不足三刻,另有一众人急追而至,统统进了这间。
那些人里,有黄皮的兵,有后来到的军,还有一对相携的男女,看不清样貌,只远远的,让人觉得气度不凡,也不知是不是哪家豪门贵族的夫妻。
却可惜,都……再没见出来。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那夜过后,一向与日本人交好的颖军不知为何忽然反目,双方大小几番交战,虽未斗出什么结果,但兵力多有折损,盘踞沪城多年的颖军从此一蹶不振,而失去“友军”支持的日军也大伤元气,沪城内外终于有了短暂的安宁。
华容,你看,你牺牲一切换来的,就只是这样须臾即逝的一时半刻。
值得?
叶家营商,无利不往,作为家主,更该精于算计,怎临到头,却又都不计较了?
后来,我回了叶家。我知道,你让我不必回去,不必违逆本心,可这里毕竟是你的家,虽然早已人去楼空,总归还有家宅。我帮你守着,也好让你……茫茫天地,不至于无处归去。
况且,“不必回去”这样的话,我已不敢确定,你是何时说的,是否真的说过。
我还不能确定的是,后来你的心里,会不会太悲太苦?不确定你是否有过真切的欢喜?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满身尘埃,并不配寄付你弥足珍贵的爱情。
华容,我已经骗了自己太久,黄粱梦醒,才知还有比绝望,更加深重的绝望。
我想当年安澜从祝家逃离,回到安平巷那一刻的心情,就该如我现在这般吧?
目之所及,雨井烟垣,物是人非。
我还记得,你说当年找到安澜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两日,水米未进,将自己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你恨铁不成钢:“这个傻瓜,差点就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可是华容,我觉得安澜的反应合乎情理,你不能理解,是因你并未见我们所见。
满目荆榛,残垣废墟,而心上,早就荒凉得,寸草不生了。
华容啊,如果有一天,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你,那么你会不会,也恨不能逃离这个毫无道理的人间?
我走走歇歇,一间间慢慢寻遍。以前从未发觉,叶家这么大啊!从前厅往东面,是大太太的居所,正上的方位设了佛龛,往日总是香烟缭绕的,如今无人供奉,只余下一堆冷透的残灰,风一吹,绕起清冷的香漩。
你放心,大太太和姨娘家眷们都已平安,你离开前不是安排好了?早在他处置了宅院,只等“军资”的消息“走漏”,让颖军和日本人无暇他顾,就派人秘密将家人都送出去。
本来,我也该在这安排之中的,可惜啊,我从不是个乖顺听话的好妹妹,你早知道的,所以才会有后来那一番苦心安排,对么?
我沿着香灰拂过去,怔怔的,看着掌间尘埃,满心讽刺。
那个苍老的妇人曾跪在这里,日复一日,用心供奉,虔诚祈祷,佛祖你听见了么?若是听见,那你的慈悲,你的护佑,用在了何地!
晨钟暮鼓,诵经唱佛,还不是……空惹一身尘灰?
华容,你说这人世间,是不是残忍得毫无道理!
再往后走,是姨娘们住的小楼,我平日里少来,唯记得十六岁那年,在这里抱过一个声嘶力竭的母亲。正北那间,曾经住着父亲,往里百步远,则是小辈们的居所。大姐出嫁后,二姨娘带走了叶瑾绯和叶怀璧,再后来五哥、六哥出事,三层的小东楼里,便只住了我和华容。
原来,这宅院里的每一处,都曾见证过死别。
其实我原先并不住这,六岁之后的“原先”。二姐离开后,家里便独留我一个“女儿”,父亲以“闺中女需严讯教导”为名,令人在南苑为我单辟出一间。虽说吃穿用度一样不减,丫鬟妈子也在近旁照料,可那日起我眼中的东楼南苑,便如隔着楚河汉界,界限彼端是叶家,界限此端是我。
只有我。
“后来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华容将他的书房置在了南苑,我的居所便不再显得那么零落。再后来华容做了家主,他没有按例搬进主屋,倒说东楼太过空荡,令人在楼上新收拾出一间,用做我的住处,又将几个亲近可信之人在楼侧偏房安置了,所以即便华容偶有不归,小楼里也常有灯火,不至冷清……那段时光是我在叶家度过的,最像家的日子。”
灯火温暖,家人可亲,我渴慕已久的场景,原来,也曾有过这么几个瞬间,姨娘们和和气气围坐一桌,大姐特意回来赴一场家宴,还有偶尔走动的叔伯亲眷,满满当当,倒也显得人丁兴旺,只是……
“就像戏词里唱的一样——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我看着断瓦颓墙,戏腔凄凉:“只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肩上传来一方温热,驻了片刻,又颓然落下。
于心不忍的,束手无策的。
我端平声腔,指向右面那扇窗:“那便是安澜的房间,既然来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身后一时静默,好半天,我才听见那暗哑的回音:“也好,反正安……澜近日里也难回来,去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也好。”
我回身之时,只看见他仓促背转的身影,让人想起园外缠叠的野藤枝,雨打风吹历尽,难掩萧瑟枯蔽。
我叫住他:“收拾好了……要送去哪?南辞。”
那身影一怔,凝住不动了。我没有追过去,只在他身后喃声重复:“收拾了,还能送去哪里?”
他终于转回身,错落的光影将语音割得支离,几番张口,才成字句:“芙苏,安……安澜他……”
这简单二字的名,从来带着水远天长,风恬浪静的和气,而今听来却晦涩艰难,连说出口都需鼓足勇气。
我只好接道:“安澜他……回不来。”
“是……芙苏,我同你说过的,他伤得太重,已经……送出国去休养了。”
我不敢去看彼端光影下斑驳的神貌,只好闭上眼,轻问:“什么时候?”
然而这轻渺的声线里,藏不住战栗深重。
“就……就在他受伤……”
“祝南辞,我问……什么时候!”
这问句的尾音,尖锐锋利,迫使我们谁都无法逃避。我抬眸望向南辞,哑声道:“你说的‘送出国’,是像那年将小柳‘送回叶家’……那样的,‘送出国’?”
在祝园由冬至夏的一百多个日夜里,安澜杳然无音,祝家劳师动众从日本人枪口下夺回的“二少爷”,这么长久的时间里,竟然从未有人提及,就仿佛……成了禁忌。
我曾问过贺书仪:“军中还缺伤药么?”
他面上闪过一刹的不解,似不知我为何有此疑问,却也仍端正回:“不曾,现今市面伤药虽然紧缺,但军中配备所需倒从未短过,说起来,还多亏四……”他顿了顿,转而说:“小姐不必忧虑。”
我便知道,原来,多亏了华容啊……既然配备充盈,看来“为安澜求药”就只是南辞入城的借口,我再确认的问道:“既不缺药,那安澜的伤是不是好些了?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二少爷……少爷他……”
他眼神躲闪,让我渐起不安,忽听南辞接道:“安澜伤得重,我派人将他送出国去治疗了。”
那时南辞才刚进门,一身仆仆沾满人间风尘,他说:“芙苏,你安心养好身子,安澜说……他不愿让你担心。”
我想:这确像安澜会说的话。我满身疲累,却不敢细思,安澜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说这样的话?
一日一日,便由着自己,将自己骗到了如今。
我以为我可以如他们期望,一辈子不必知晓真相,可如今我站在斑驳的光影里,满脑都是临别前最后一眼——那清泉般的瞳眸比山海辽阔,内有暗潮深卷,似卷着万语千言,而我等了又等,却只等来安澜极缓极沉的四个字:“小姐,珍重。”
从未有人告诉我,道过“珍重”,即是诀别了。
“芙苏”,南辞望向旧居半掩的窗棂,回复的仍旧是先前那一句:“安澜说,不愿让你担心……就在那日,他重伤刚醒。”
重伤刚醒?可那日安澜明明说自己“没事了”,他唤我:“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像一个承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一面诚切安慰,一面蓄意欺骗!
安澜他,从来、从来不会骗人的!可是南辞立于故人未归的青阶台,告诉我:“安澜要我答应,你若问起,就说他出国疗伤了。他说小姐聪慧,不知能瞒多久,他还说这辈子从未骗过小姐,临到头,临到头了,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