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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欲梦天涯思转长(一) ...

  •   这年冬末,是沪城有史以来最冷的一天。老人们说,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雪,漫天素白成团成结的砸下来,肃穆得像一场盛大的祭奠。
      雪絮弥漫,天为之哀。
      窗外世界苍茫失色,记不清这是我醒来后的多少日了,而我似乎睡得更久,久到……一生早已终结。
      这荒凉而又潦草的一生啊……华容,我有些明白你说这话时,有多少无奈,还有多少难诉于口的不甘心了。然而我也记得你说,这人世于你不亏不欠,要我不必怨愤,要我好好活着。
      是啊,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寸字缕间的情思,记得你眉端温煦,记得你怀间暖意……但凡与你相关,都是最珍贵的记忆,我怎会、怎么舍得忘记?
      我只是不敢去想。华容,你是如何做到的——即便不见,相思也是欢喜?如今,我不再碰莲珑雪霜蛋糕,不喜欢雪天,厌恶与血色相近的东西……你走之后,这些与之关联的记忆便如淬了毒的利器,相思、相思,裂骨焚心。
      没有雷雨的夜晚,我整夜整夜的失眠。闭上眼是没有你的虚空,黑暗漫无天际,我只能静听着落雪的声音,自悠远的空寂,一遍遍叮咛:活着,不要让我的爱,无处寄托……
      华容,为了这一句,我真的、真的,很努力。
      后来,芳菲起;后来,芳菲尽。南辞为解我烦忧,曾遣人填了满屋子的春色,他唤:“芙苏,你看,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真的……会么?
      可知道,你们说这话时,都是什么样的神情?
      一样密匝的悲意,因风起絮。
      你们安慰人的话啊,可曾说服了自己?呵,是啊,瞧这流光,日升月落,四时更迭,永不停歇。时间是个太过残忍的恶魔,它让快乐变成拌着蜜糖的玻璃,却将痛苦一一收集,经年沉淀,并绵绵无绝。
      哈,过去?穿过乱世硝烟,浸透一身血孽,这样的我,要如何赎得清、过得去?
      华容,你走之后,我独自一人,守着尘世四季,山河百里。从朝旭,盼日暮,盼着它……不再升起。
      如此,便也算不得是我辜负了吧?
      可最近我时常想,你要的“爱有所寄”,究竟是什么深切的寓意?总不至是寻个借口,让我百般煎熬的残喘下去。又或许,是我听得不够分明?你说的好好活着,是要我另有寄托?怪我太痴妄,才会以为你也爱我。
      想这些的时候,腔膛里那团血肉便会抽搐得发疼。说来好笑,也唯有这种时候,我才能觉出自己尚存一丝活气。
      华容,你可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胸膛里常有风声呼啸,仿佛有个破洞一般,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能够清晰的感知,它一天比一天,更加残缺。
      这几日,丫鬟总爱在屋里燃香,说是可以助眠安神,我自然是不信的,心神哪里是用一炉熏香就可安抚的?何况这般浓郁的香味,我也并不喜欢。
      我还是比较喜欢草本的清雅气,比如杜蘅。
      于是掠过那束缭绕的香烟,我幽声吩咐:“灭了吧。”
      丫鬟不解道:“小姐,少爷听说您每夜难眠,想了好多法子,这香也是托人重金寻来的。为了能让小姐好好睡一觉,少爷真是费了不少心。”
      她苦口婆心,让我无从辩白,只好随口搪塞:“头疼,灭了吧。”
      所幸,终回复清净。窗外雨声时急时歇,天色阴郁,分不清晨昏。这样也好,就像时间凝固了,那么被岁月长河吞没的那些人、那些记忆,也肯定不会走远。
      我在模糊的光阴中静静沉淀,从宇宙洪荒,不知历经几个轮回。直到房门洞开,雨气与泥土混合的清沥中,有一身影沐风载月,穿过岁时迷障,在混沌中渐渐清晰。
      那身影问我:“芙苏,你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这浑浑噩噩的人生,是怎么了?
      他俯身靠近,喘息尚未平复,而眼中焦急更是一览无余。
      “绿娥说你头疼,疼得紧么?还有哪里难受?”
      他探手至我额前,似乎想试温度,却不知想起什么,终究停下动作,转面吩咐丫鬟:“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我才想起先前随口敷衍的那句“头疼”,忙叫住他:“没有,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先前从未听你说过哪里不适,即便是那日你在库房里吐血昏厥,这病中数月,你也不曾说过半分……”
      在库房里……昏厥?可明明……
      他说:“没关系,你睡了太久,有些事可能记不清了,你忘了喜欢的食物,忘了平日的喜好,甚至,你忘了我……”
      “南辞,祝南辞……”他是我生命里浓墨重彩的曾经,怎么可能轻易抹去?我没有忘记他,我只是不爱他……而我深爱的你呢?南辞方才说了什么?他说我在库房就已经昏厥!怎么会?怎么会!明明是你亲自带我出来,你唤:“七儿,我在。”你执住我,说:“走。”巷外微薄的月光落在你身上、肩上,在扣于我左腕的五指上,地狱天堂,像救赎一样。
      也明明……同南辞交待:“我来同她说。”
      你叹着:“相信我……也只得,信我了。”
      你叫我好好顾惜自己,说:“这是我作为叶家家主,对你最后的要求。”
      你还问我:“所以你早知道……我是来道别的,是么?”
      华容,你明明……
      所以,是梦?
      连我的潜意识都知道是梦,才会让这台本句句充满暗示。
      原来,哈,原来……从未有什么退让成全,哪里来的托付、留恋?从头到尾,你都不曾说过爱我,是我、是我不甘不愿,才会幻生出这等虚妄执念。
      华容,七儿是不是,太没出息?也好、也好,既然这些都不是真的,我也不必守着那从未存在过的誓约苦苦煎熬了。
      我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问:“南辞,我不应该在这里,我为何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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