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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花入金盆叶作尘(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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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门墙都在,但已残缺不堪,热浪卷着浓烟滚滚,将这一声唤,哽呛喉端。
未闻音,泪已凝。
我错了,这是人间地狱,业火不熄,哪有半分天光肯照进?
“哥,哥哥……”声嘶肠断,而众魂无信,我放声直呼:“华容,华容,叶华容!”
你在的对么?你听见我在唤你么?华容,我的华容,我有没有同你说过,这两字之于我,是何种深刻的存在?曾经无数个瞬间,它们呼啸而至,温暖并皎洁,在吵嚷又孤寂的白日街头,在午夜梦回的每一个深夜。它们生于心,刻于骨,止于唇。
而今,终于宣诸于口,却……痛,每一个字节、每一句音符,剜心啼血。
迟了,迟了啊。
刀山火海,齑身粉骨……要我如何敢,在这残墟中期待你温雅如故,眉眼如初?外头枪声又起,里面火势愈烈,众生苦海,我生来就该明白,可是你能不能,别那么急着离开?
“芙苏,芙苏……”
我还记得十六岁那年,看见五哥六哥的最后一眼,当时我多害怕!我姿容俊美的小哥哥,怎会变成那般血肉模糊的模样?可如今我不怕了,我发誓真的不怕了!所以你能不能为了我,等一等?
“芙苏,别过去,里面危险!”
“七小姐,别进去!”
华容,七儿追着你,追了一辈子,七儿累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再恼,再怨,我也就只有这一生了。你若不愿停下来等一等,七儿就真的追不上了。
“芙苏,跟我出去……”
“七小姐,小姐!”
“七儿!”
七儿……一双臂膀从身后束过来,是痛彻心扉的惊惶,是劫后余生的宽慰。漫天硝烟气中,一缕杜蘅,唤人清醒。
他说:“七儿,我在。”
他执住我,说:“走。”
我想,虚惊一场,是上天怜我,最厚重的恩赐。巷外微薄的月光落在他身上、肩上,在扣于我左腕的五指上,地狱天堂,像救赎一样。
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再声唤:“华容。”
诚惶诚恐,半信半疑。终让他停了一停。
身后有人唤:“芙苏……”一样的惊魂未定。
“南辞”,他朝向我身后,颌首:“南辞,我来同她说。”
“可……”
不知身后人是什么神情,又听华容叹:“相信我……也只得,信我了。”
“信你什么?信你可以再丢下我么?”我慌乱的攥住他:“休想,你休想!”
惊弓之鸟,再经不起任何试探。幸而我的无理取闹,他从未真的计较,倒有密密匝匝的悲意,因风起絮。
他拥住我,说:“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会么?
他眼中映着火光残焰,邀功般:“那些日寇贼子,我没有让他们得逞。我们的粮帛枪械,万不可能被他们抢去,祸害我们的族人。小柳的仇,我替你报了。我知道,这些年,你不说,但从未放下过。周岳行、他们周家,今后再也无法逼迫你了。哥哥无能,让你因为他们受了太多委屈。”他止不住咳了声,那两点眸火,便残烬似的,将熄未熄。他唤我:“七儿,叶家……你若不想,便不必回去,你不亏欠他们,所以将来,别为那些陈年旧规束缚心性,我只要你好好顾惜自己……这是我作为叶家家主,对你最后的要求。”
最后……要求?
心口那捧余热随着他瞳光一道,烬灭灰冷。我张了几次口,才问出声:“你终究还是……不要我?”
“七儿……”
这沉寂的尾音像句默认,更深更重的刺痛我。
“既如此……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费力救我出来?就让我自生自灭,埋在那堆废墟里多好!就让我以为……让我抱着念想,以为和心爱的人,死在了一处……多好?”眼泪肆意,悲伤溃堤,我唤他:“华容,我爱你。”
简单直白,再不愿隐藏。而眼前的人儿啊,为何这一幅怔忪未料的神情?
我问他:“刚才在库房里,你说你想相信福报,想要求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善果’?”
我更近的靠向他,问:“你最后唤我的那声,那声之后,你还说了什么?”
我咄咄逼人,不让他逃避:“华容,我说爱你,你听见了,对么?”
“我……”
“你听见了,对么?”这一问,近乎哀求。我哭着求他:“你做得到么?你要求我的,自己都做得到么?我多想也这样求你,别为那些陈年旧规束缚心性,求你别事事只顾旁人,能不能,也好好顾惜自己?”掌心贴在华容心口,我仿佛能觉出那胸腔之下,挣扎困囿的痛楚。后来的问题,终究哽了哽。
“如果可以……如果一生可以这样过,华容你……你能不能……”
“如果一生可以这样过,家和人兴,盛世太平,我的确想为自己求一个善果。”他望住我,眼尾缠笑,无奈又认真,他说:“我想求……那个立誓要报答我的小姑娘,兑现她六岁那年许下的誓言。”
六岁那年……我守着重病的华容,信誓旦旦,双目通红。
——四哥对七儿这么好,以后七儿是要报答的。
——七儿打算怎么报答?
——无以为报,惟愿以身相许之。
指尖沾染泪光,悲凉的,又分明染着悦然喜意。华容说:“我听见了,听见我的小姑娘在酒香醇厚的星夜里,轻声唤:‘我在等你。’听见她伏在床前叫我‘哥哥’,却又声声幽怨:‘可是,只能做你的妹妹,这点,必是报应!’我还听见,在拉伊庄园,那老人压低语音,告诉她:‘他很爱你。’他笑得癫狂又凄凉,却向我一语道破:‘我们不说,她们永远都不知道!’七儿,那个瞬间,我多希望……你会信。”
我从未在华容眼中见过这样的光芒,这样……昭彰、毫无顾虑的昭彰。
仿佛天下藩篱尽可撕破。
哪怕涅槃。
不若归去。
他叹:“是啊,我爱你……我爱你,可是我却不能说。我怕你知道,又害怕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只好一面逃避,却逃避得好不甘心!即便到最后……最后,也只能念着那深刻的‘Ti Amo’,隐晦小心。”
一笑一叹,便燃尽他瞳中华光。我才知后悔,一寸相思一寸灰,竟如此解得。
“没关系,你还在这,你好好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仓皇截断,试图温暖他眉间秋意,指端却巍巍战战,绊于唇。
巍巍战战,泄露比秋意更深的凄寒。
这唇畔啊,月沐薄樱,本该是世间最温柔的春色,偏偏,却偏偏……殷红残血,怎么抹,都抹不尽。
“华……华容!”
我仓乱的,将他坠沉的身体抢进怀里,却仍旧无力阻止他滑落的身姿。
“华容……”
我想问:怎么了?而他衣上鲜血未凝,一身新伤旧疾,便叫这简单一句,音沉谷底。
他不敢答,我不敢听。
“七儿”,他问:“你还记不记得醉酒那天,我们曾在英国赏的月?”他仰向西面天际,似在认真比对:“那里的月色和现今的比,哪个更美?”
而我眼中全是他浸透晖华的容色,七分暖,三分清,费的却是十二分力气。
心疼得早揪作一团,仍旧软了声腔回:“不都是同一轮月亮么?哪里有什么区别?”
“是啊,无论在哪,无论圆缺,这世间都只有一轮明月,怎会有什么区别?”他一手探来,贴在我的侧脸,缱绻轻柔,就好像捧着的,是天上遗落的一鞠月光。他说:“你要记住,无论你是‘芙苏’,还是唤作‘云婳’,都是我叶华容守了一生的‘七儿’。七儿……”他喃喃唤着:“我的七儿,这世间只得一个你,是我视如珍,惜于命,想要一辈子藏在手掌心……可他们却要我用你去换一个气数将尽的叶家,呵……那所谓的家族门楣,兴衰荣辱,他们以为我在乎?当真以为我在乎!”
那嘴角勾着嘲弄,不知是嘲着别人,还是笑着自己。
“你在乎的。”我偎着他,胸臆快被酸涩涨满:“家、国,你都在乎,兴、亡,你都要顾,所以才让自己,让自己……”我看着那淋漓的伤口不敢触碰,只凄声问:“这里,疼么?”
他似乎想摇头,无奈苍白倦色在吐纳间一沉再沉,早乱了气息。
“疼。”他干脆攥了我,不再回避:“每一次言不由衷,每一次……推开你”,微凉掌心包裹住我,狠狠按在他心口方寸:“这里,都疼。”
一缕颤动挑在指尖,顺着脉络,直袭于脏腑之间。
我想,是不是心相印,痛亦会相连?
“可是,七儿……”深促的喘吸未平,那眉川又深深拧紧。他说:“可是,我还以为……我做的没有错。”
“华容……”
我不忍他再说,旧日斑驳,细细看,恐又成伤。可早已有痛楚浮沉,压在他睫羽的墨色里。
他低喟:“叶家十年,每一步,我都走得谨慎小心,却仍旧留不住父亲,护不住兄弟,眼睁睁看着整个家族在泥淖里越陷越深……我们逃不掉了,可是,七儿,你的人生还长,本该鲜妍明亮。我想让给你远离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所以将你远远送出去。我怕你被这乱世纷争搅扰,狠心断了所有联系。我也担忧将来你无依无靠,因此强迫你跻身名流,哪怕将来我不在身边,也有人能护你周全。可是你说你厌弃这样的生活,说你想要的是山高水远,自由无拘的天地,所以我陪着你,走过你喜欢的世界,所以我重新谋划,给你真正想要的将来。”那墨睫微抬,泄露一簇星光。他说:“我也曾奢望过,你的将来会有我。”
你的将来会有我……原来也曾有那么一瞬,我离幸福如此接近过。
“那你为何不说?”心中又悔又怨,而他所承苦楚,只怕比之更多,如今我只能徒劳的问:“为何不说?七儿太笨了,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可你为何不同我说?”
“为何……那时在英国,我听见你亲口承认喜欢南辞,你说你的未来,不用我费心筹谋。于是那一瞬,我决意放弃来之前的计划,带你回国。我要亲手,将你送到能让你幸福的那个人身边。”
“什么,我何时说……”
等等……那时在英国,面对周颜卿的追问,我如何答的?
我说,我喜欢的是祝南辞;我说后悔没有早点告诉华容,也省得他为我的今后费心筹谋……
是了,这些话,我确实说过。为了让他撇清干系,我曾以保护之名,这么愚蠢的……伤害过他。
华容轻笑了一声。
一声自嘲,一声荒唐。
他说:“从头到尾,我都不该奢求。后来你问我为何不想知道你的选择,傻姑娘,我知道的啊,我只是害怕听你说爱他,再一次。”
“不,不是的,我对南辞其实是……”
他手上力道渐失,那面容之上的苍白,便如我的解释一般无力。
他摇头,说:“没关系。”
他不信!那深潭似的瞳眸里黑夜无尽,而天,明明该要亮了。
“华容”,我抱着他,用尽全力拥抱他,我叫他:“华容。”一遍一遍,再无二话。
也明明知道……迟了。
他予我的山河辽阔,四季如歌,再无望还报。而他仍旧安慰着:“没关系,我倒宁可……你爱的是祝南辞。”
我却连“又将我推给别人”这样的埋怨都说不出,在听过他的“奢望”之后。
耳旁的气息深浅无序,华容却依势环着我,顺着脊背,轻而缓的,安抚着。
可明明,他才是最痛的啊!四面烽火又起,这世道从未太平,我心爱的人儿啊,他用了多大力气,才为我辟得这一隅安宁?
我问他:“后悔么?”
这样……倾尽一切,悔么?
“有憾,但,无悔。”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抚在我背后的手顿了顿,便同尾音一道停住了。
停在肩下三寸,吾心安处,坚稳不移。
他说:“我的七儿那么喜爱夕阳,我常想问,这般行将就木的繁华,会不会让你悲伤?待得韶光散尽,又要怎样忍受长夜寂凉?可是你眼里眷恋又痴迷,我便总也舍不得打破你的欢喜。我能做的只是远远守着,喜你所喜,也求天见怜,日暮之后,不会夺尽你心中热爱。七儿,我总会担心,一个人的黑夜里,你会冷、会怕,会被噩梦所扰,绝望无依……”肩后的托持渐发收紧,便如痛觉,有质有形。华容深吸了口气,说:“好在,还有南辞。”
他缓了缓,才松开怀,将那勾扬的笑容亮给我看,我却想起他按在心口处时的那句“每一次言不由衷,每一次推开你……这里,都疼。”
忽然很怕,我的推拒,会让他更疼。
“可是,华容……”可是这世间也只得一个你,没有人可以代替。
他好像会错意,轻叹着接道:“诱使日本人向警视厅施压,查封叶家产业,激化与颖军的矛盾,再至……以身作饵,泄露消息给周家,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安排的,你别怪南辞。他也试图劝我改变计划,后来,也曾全力助我摆脱困境,他说……”话音顿止,我看向华容,倒在他眸底深处,寻出自己的倒影。
这影子潇肃疏落,像临冬的一株残荷,却有一双手小心捧来,许我三春暖,慰我朔冬寒。
只是,好半天他才重拾声音,而笑容,已杳然无迹。
“南辞说……你闯了周家,还差点落入日本人手里;他说很少见你哭,唯有两次,裂肺撕心,全为了我;他问我为何这般狠心,舍得让你难过,舍得丢下你……”话音被一叠咳声截断,我仓皇去接他震颤的身体,又听那未平的气息中语音断续:“舍不得啊,当然……舍不得……”
“知道,我知道。”
在那山长水阔的时序之间,他说过的,说他舍不得离开我,从前是,将来也一样。他让我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这一生,他视我如珍,前尘旧事,往后种种,皆事出有因。
是啊,我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和他刻意避开我,却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下的绝望。
如今,便是他那日说不出口的“事出有因”了吧。
硝烟血气也洗不掉的杜蘅香,连同他栉风沐雨仍旧如初的少年模样。我拥着他,不敢让他看见眼里碎落的光,只得声声重复:“我知道,我都知道……哥哥。”
后来的后来,还是回复至最初的称谓——这融于骨血、生世纠缠的依恋。他是我独一无二的爱人,也是我情逾骨肉的至亲。我叫他:“哥哥,我都知道……你累了,你别费力气,你歇一歇。”
我怀中的人儿啊,有着栉风沐雨仍旧如初的少年模样……连同硝烟血气也洗不掉的杜蘅冷香。
多年前曾有人告诉我,杜蘅功效:散风逐寒,平喘,定痛……而有小毒。我曾追问过:“经年服药,可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
“怎么不会呢?是药三分毒啊,只是比起损伤,首先要紧的,是续命吧。”
“续命?为何不能根治?”
“四少寒毒入肺,侵骨,这些年又未及调理……”语音微顿,我能听出其中的不忍,然而他终究恢复了医者惯见生死的平静,继续说:“能够撑到如今,已是不易。”
后来的好些年,我也没敢问:“我的四哥,可有好起来的一天?”因为我怕宋回芳忍下的后半句会不会是:这些年又未及调理……已是药石罔效,无力回天。
于是当华容提出送我离开的时候,我答应了,只因记着宋大夫嘱咐的“要顾着心绪”,不敢让华容太过忧心;于是我在英国学满四年,因为时时不忘临行前华容的交待:“你若是真的想帮四哥,就先帮我们将那些匮乏的东西学回来。”可直到此刻,听见他满目悲伤惋叹“舍不得”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当初错得有多离谱。
我拥着他,说:“我后悔了。”
我说:“我后悔当初离开你,后悔让你独自面对那些苦难,最后悔的……是我明明知道,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打着爱你的名义,不闻、不问。”我叫他:“哥哥,我好悔,好恨,我欠你的,叶家欠你的,连这世道都欠了你,要怎么还得清!却凭什么……凭什么欠了你的,倒都能活得好好的……有什么资格,活得好好的?”
泪光折射的彼端,华容面色越发苍白,那眉心里凝结的痛深得似要断裂开,却张口问:“你说什……嗯……”他按在胸口的指节紧绷着,似乎拼了力,才能将那声郁积的痛啸埋进深沼里。
“哥哥!”
我无措的握向他冰冷的指端,却被他反手攥住,问:“七儿,你刚刚……说什么?”
“哥……”
“我说的话……我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是不是?”我的手被他狠狠攥着,随他促急的喘息一起,微微颤抖。“我与叶家、与这世道之间……纵使有什么……有什么恩怨、亏欠,也不必由你来讨还,我倾尽一生……求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么?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么?”
他看上去愤怒又失望,我的眼泪便不争气的一颗颗砸下去。
一颗颗,砸进他虚乏又声声掷地的质问里。
他说:“我守了一生,护了一生的人,你却问,有什么资格……活得好好的?这一生啊……我叶华容的一生,于你而言,这般轻贱?”
“不,不是的,哥哥……”而他素玉般的容色已透明得仿佛随时会消散,我慌乱的抱向他,无力辩解。
如何辩解?他看上去愤怒又失望,全因存了与我一样的恐惧悲伤。
怕求不得,怕爱别离。
我抱着他轻颤的身体,不再给他推开我的机会,我说:“我知道啊,是你不知道,不知道……你叶华容也是我视如珍,惜于命的唯一。”眼泪氲湿衣襟,这带着湿意的声音又带着委屈,唤:“哥哥,我也舍不得,千般、万般……也不能舍。”
四下不知何时已归宁静,耳旁唯听见他的呼吸,滞重的、艰难的,如金戈悲鸣,如尘血历尽。良久,才终于等来他启声。
“我的七儿,这么痴愚,又……这么聪明。”他深叹着,问:“所以你早知道……我是来道别的,是么?”
果然,任我一逃再逃,都逃不过他一语戳破。而我,什么都做不得,唯有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宏宇倾覆。
“我曾以为,人这一生该活得恣意狂歌,逢山劈山,遇海填海;后来我也想过,众生皆苦,得失早已注定,有时候,不得不妥协”,身后是柔如轻翼的环拥,华容唤:“可是七儿,我不是因为你才妥协,恰是有你……幸而有你,才给了我无尽的勇气,既敢劈山填海,亦甘愿退让成全。”他抚着我,眼底柔光粼粼:“其实这一生很好,能看见你,便足够我欢喜,即便不见,相思也是欢喜。”
他一笑,便有雪落满襟。方才还高悬的明月,此时也不知匿到哪处去了。
“所以,我并未被谁亏欠,你也不必为我不平。叶家迫我成长,教我学会担当;世情令我生悲悯,教我行大义。而今,我尽了孝道,全了忠义,已……该知足了,唯一可惜的……就只可惜……”修洁的五指轻触而来,染着香草气,安恬得,似好梦一场,他说:“七儿,我爱你!”
他笑着:“终于,终于……”
那笑容里仿似洇了泪,斑斓又锋利。
剜心剔骨的锋利,让人痛得无法言语,便听他说:“算起来,是我亏欠你……是因为我没护好你,让你十六岁之前不敢哭,十六岁之后……却又总是为我哭,可……”停在我面上的指尖微颤,似半生的隐忍,再难故作风轻。华容说:“可是以后……我怕没办法再护着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哥哥,甘苦、荣辱,我都担得起,我可以保护你,换我护着你……”
我仓乱的保证,拼了命要他相信,就仿佛只要他点头,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个童话般的完美结局。而我的华容向来心软,就像童话里最温柔善良的王子,会披荆斩棘,为公主达成所愿。
他果真没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掌心慰贴,将那斑驳的三道纹路,写成我侧脸的弧度。
理智、情感、和生命,他们说,掌纹可以看尽人的一生。他叶华容的一生,这么珍贵的一生啊,就在这掌寸之间?
我抬手覆上他手背,一并紧紧贴向面庞。
这样便能抓住他,便能同他一起,生同命,死同衾,对不对?
“七儿”,他却唤:“七儿,原谅我。”
“什么?”心中涌起令人惧怕的不详,我惶惶摇头:“哥哥你又没做错,你别乱说……”
可这次华容再没任我打断,他说:“原谅我自作主张,将你送到他身边……将我在这世间最珍惜的留恋,托付给他。”殷殷目光转而折向我的手腕,那里一截碧玉映着风华,温润得,似乎早就重塑了精魂,他叫我:“七儿,这是哥哥送你的……十里红妆。”
心口那股不详,猝然化为尖锐的刀刃,透心寒凉,又麻木庸钝。右手重得快要握不住,便生生,让掌心与掌背之间隔了空隙。
他定然也觉得冷,在触及我泪水的瞬间,连指尖都禁不住颤栗,可他仍旧轻而缓的,沿着泪痕拭去,直至眉眼尽处,一点温热,满倾留恋。他说:“七儿,原谅我,这荒凉而又潦草的一生,来不及为你事事周全,最后能留给你的,唯有这毫无用处的爱意……可即便如此,也求你答应哥哥,要好好的……好好活着,不要让我的爱,无处寄托……”
他的话,虚渺悠远,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承一片寒英。啊……听,原来,落雪是有声音的。
沙沙,沙沙……
好好的……答应他……
而贴在我面上的那只手仿似耗尽力气,在我点头之前,摔了下去。
“哥!”
这一次,我却没能抓住他,唯有抱着他难以为继的身体,匍跪于皓白天地。
他累了,一定是累极了,才会垂下眼幕,将那半生眷眷,舍于红尘。
“哥,哥哥……”
他眉间有皓月明雪,是这世间最干净的颜色。我小心翼翼拂过去,轻声叫他:“华容。”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可是芙苏啊,你可曾听说,君子国有熏华草,朝生夕死?这熏华草,才应了我的名,是我的命!
原来,这故事早定好结局。你告诉过我,是我没敢相信。
心脏早觉不出痛来了,只是有什么堵在腔喉里,因这一唤,凿碎沉冰,洒溅热血一地。
你看,这嫣红覆雪,像不像春时南山上一树树的早樱?来见你的路上我曾想,要向你讨一个约,共赏一场南山上的樱花雪。深红粉白,又淡雅明静。或者等到日暮,待云霞携晖,花落成雪,相辅相映,必定让你欢喜。我还想带你看看世界,那一处处你来不及品略的风景。华容啊,山南水北,黄泉碧落,你想去哪,我都随着,你若走得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这世界太大,浮生百态,不过一场游戏人间。不必强求,勿需执着,你若弃了,便也弃了……我便随着你一道,都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