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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花入金盆叶作尘(五) ...

  •   “战祸经年,吾辈虽力有不逮,未及平定祸端,但若侍奉狼子,绝非叶家训诫。今周寇勾结,已无力劝阻,望祝帅援手,共除国贼,共振国威……”南辞说:“这是华容写给我的第一封密函……在两年前,他亲自将你接回叶家之后。”
      “两年前……”虽是初次听说,但现在这关头,实不该是关注的重点。我有些着急:“南辞,这话以后再说,你……”
      “两年来,叶家以周家姻亲的身份,协助颖军,掌管商会,产业扩至海外,私底下,却一直在资助卫国,抗敌锄奸。也幸而有海外的生意,他才能在周岳行的眼皮底下来往英国,筹备军械物资,包括国内急缺的伤药磺胺。”
      “好,好,我知道了,可……”可我现在并顾不上这些,我只想知道门外什么情形!
      “可是芙苏,你并不知道,华容他不是两年前才突生这样的想法!他应从未同你说过他的理想、他的抱负,我猜他也没有告诉你,他十六岁那年,投身军戎,立志以身卫国……华容他,曾是我军校的同窗。”
      军校!我难以想象温润的叶家四少曾经一身戎装,而他擅骑马、懂射击、身手卓绝,这些,都曾是我无法想象的。
      如今,倒是寻出缘由了。
      “他学科训练样样拔尖,却在一年后突然辍学。那天我气急败坏跑去质问他原因,我不明白曾经立誓要一起报效家国的兄弟,怎会突然背弃理想,选择回去继承家业?”
      华容十六岁离家,就读宿制学校。第二年我十岁,在书房看见了八音盒里的旧照片……
      那天,我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求父亲准许我去学堂。”
      后来我曾问过华容:“四哥,你可是答应了父亲什么?”
      那少年的轩眉朗目之间,有着令人心安的成稳持重,可他没有说,这看似并不费力便能赠予我的自由,是他舍弃了理想抱负换来的啊!
      我开始明白南辞为何要同我说这些,可我不想听、不敢听,只能仓促而懦弱的打断他:“祝南辞,我问你外头是什么人,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是……颖军。”
      周岳行!心头大震,竟也不觉意外。不必说,他们定也是冲这批数额惊人的军资而来,只是:“此时此地,周家从哪得的消息?”再看南辞神情,心下又是了然:“所以,这也是你们计划好的。”
      “约莫一年前,叶家四少亲赴海外,为颖军购置军资,周家大小姐随后同往。数月后,四少携未婚妻率先回程,而运送军资的货轮于途中遭遇风浪,在海上滞留了月余,不久前才抵港。可周家派人去港口接物资的时候,却发现货轮空了。他们追查至今,‘恰巧’在今夜得知货物的具体位置。”南辞指向窗外,说:“现在,他们是来提货的。”
      夜黑风高,正撞上“盟军”和自己的姻亲私下交易,且这交易的,还是苦寻了数月,“自家的”东西。
      若还能不动声色咽下这口恶气,那就不是我认识的周岳行了。
      “所以,你们打算挑拨周岳行与藤原的关系,让颖军和日军反目。”
      两方打破盟约,彼此消耗,不仅折损了兵力,那些细点下来“不翼而飞”的军资便也无从追寻了。而失去了颖军支持,藤原必定更仰赖奉军,到那时南辞再想做点什么,就容易多了。
      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可是“为什么?你们计划得这般周全,护了我,护了叶怀璧,甚至连那些军资死物都护得好好的,却为何偏偏,就护不得一个叶华容?”
      七弦琴哀音切切,打湿了对面人的眉眼。却依然,没让他后退半寸。
      他说:“我身后还有三军将士,黎民何辜?芙苏,我们要顾虑的太多了。”
      “前线军士与我何干?天地翻覆又与我何干?我要的是叶华容,我要他活着!”
      我连最心爱的他都留不住,还有何能耐去管什么民生疾苦?心脏瑟缩着,战栗癫狂,全身残余的那点力气都揪在南辞襟摆,却听得他叹:“芙苏,自我决定送你去见华容的那刻起,便是错了。也许是你哭得太让人心疼,也许是我别无选择,唯有这一条出路……也许,是我骨子里自私的本性。我害怕失去你,所以选择牺牲他。”
      “牺牲……”即便早有预料,但这两字仍旧惊如雷霆。
      他说:“无论对错,事态发展至此,我已无力扭转了,而你,芙苏,你欠了华容十年的……该还了。”
      十年……他言之凿凿,说我亏欠华容一个壮志未酬。我几乎都要信了。蜷握的双手太过用力,反而失了力,被南辞反手扣着,一个凄惶无助,一个抵死不休。
      却是一样的深痛无望。
      不知哪里传来枪响,因着远,听上去并不真切,却好似在魂魄之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疼,让人无比清醒的疼!
      南辞几乎是第一时间束住我,却无法阻止这千疮百孔的疼痛在眼前幻成血色,曼曼夭夭,凄厉又凄艳。我拼尽全力想要拨开这迷障。我的华容被囚于此,动不得,逃不脱,唯有那吟诵之声,穿透重雾,致命的清晰。
      那声音说:“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可是芙苏啊,你可曾听说,君子国有熏华草,朝生夕死……这熏华草,才应了我的名,是我的命!”
      我以为那早遗落在雷雨夜里的噩梦,此刻竟跨过枪声激越,如影随形,成了个不依不饶的预兆。
      “不……”我不服天,不信命,若真要论什么因果报应,那华容的良善,又凭什么要以此还报?
      “凭什么!”我直面南辞:“你们要论昭昭天理,要讨世间公道,但凭什么,要四哥以命作偿!”
      “芙苏……”
      “凭什么……你放弃了他,哪怕连他自己都放弃了……可是祝南辞,你凭什么要求我也放弃他!”我推南辞,满眼怨毒:“你其实根本不想让他活着,对么?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爱你!即便他……他有什么不测,我也永远不会爱你!”
      口不择言,歇斯底里。我知道眼前人的心意,因而我也知道什么话能伤他至深。
      我要让他疼,疼到不得不放开我。
      不出所料,怀间束缚有一瞬松动。荒崖绝壁,似窥得一线枯藤借以攀附。可天外轰然巨响,震山裂石,将这点微末希望炸得粉碎。
      耳膜嗡嗡作响,我有些恍惚,疑心这声响莫不是天降神罚?
      这般作践别人的深恩厚意,连诸天神佛都看不下去!我活该剔骨诛心,受天责罚!
      可是,倘若苍天有灵,为何,剔骨诛心,受过的……却是他?
      “四哥……”
      束缚全然松了,也不再有人费心拦我,外面烟尘浓重,墨色中撕开一角亮白。
      如炼狱业火,又似天光乍开。
      夜,彻底醒了。
      我踏入嘈杂,融进混沌。世界颠倒混乱,迈出的每一步都绵软得找不到依附。可我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长辉道折转再折转的旧街巷,原本写着“寿春路714号”的门牌上,焦黑斑驳,早辨不清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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