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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花入金盆叶作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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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一弹指二十瞬,一瞬分为二十念。后来的弹指间,当真涌起数番模糊的闪念。
一闪即过,来不及好好揣度,倒生生,令心为之停。
华容出手是我始料未及的,明明前一刻他还笑着唤我“七儿”,怎的一转眼,他手中枪口已抵上藤原头颅?而几乎是同时,腰间一股大力将我挟往身后,方才还紧闭的暗门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
猝不及防,让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哥!”
眼睁睁看着石门在面前关闭,脑中那些模糊的闪念,反倒一一清晰起来。
寿春路714号……不是我记错了门牌,华容想送我来的,从来都是这相邻的712号。他坚持要我开门,也料定藤原会心存猜疑,所以第一道门是试探,是告诫,让藤原以为这里的门都只有我能打开,才会毫无防备的让我来开这第二道门。
其实也不算毫无防备,只不过华容刻意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而这第二道门,或许并没有什么门锁、暗栓,或许根本都不能从外打开!最后那一句“七儿”,声如裂帛,堂皇且急迫,恰是在我将要推上门的一瞬。
那一声,是提醒吧?提醒门后的人,时机已至。
而这门后的人……华容百般信任,能放心将我托付的……我凄惶回头,果然,祝南辞。
早先他佯怒离开,看似驶向城外,终究是绕来了这里。他临行前,还特意提点:“万望四少,把握好时间。”
我还疑惑华容为何拖着伤重的身体,坚持步行,却原是为了这句,才一步一步,尽力拖延。
他们啊,当真演得一出好戏!
而今南辞率先谢幕,以这真实的眉目出现在面前。他唤我:“芙苏。”那眼神悲凉,再无下文。
我便知晓,门那头,恐怕再未留生路。
强压慌乱,我摸索着探上门壁。这里一定有什么机关可以开门,在哪?究竟在哪!
门闭合之前,我清楚的看见日本兵的枪口齐齐指向华容,他孤身一人,要如何对抗那么多敌人?
我毫无章法,胡乱摸索,身后有双手按过来,我听见南辞的声音:“没用的,芙苏,停下。”
“开关在哪?锁扣呢?这门怎么开,你告诉我怎么开!”
“打不开的,这门我打不开。”
“怎么可能打不开!你刚才不就打开了?你不是听到他的提示,就开了门么?”话至此,我自己先顿住了,屏息听了一瞬,喃喃复道:“你应是听到他的声音……可现在,怎么听不见一丝动静?”
照理说,即便华容制住了藤原,两方僵持着没有动手,那也不该连一点说话声都没有啊?
南辞说:“方才确实能开,因为……在确认你平安之前,这道门实际是没有真正关上的。四少特意交代过,门一旦合上,机簧尽毁……”
机簧尽毁……看着严丝合缝的门墙,我勉力维持的镇定,因这一句话,溃不成军。
“哥,不……”
不是让我不要离开你身边?你怎么可以反悔?我只是走开了一小会儿,短短十余步之距,怎么会啊?
不过弹指,竟要相隔一生么?
我挣开南辞,奋力拍打着门壁。腔喉连着心房,嗓音随心脏一并撕碎。
“哥,开门,你开门,四哥……”
他望向我的最后一眼,笑容绚丽得如同染了光。他说了句什么,却未辨得声音。
那口型,让人想起拉伊小镇的黄昏,暮野金芒,温婉细腻,他指着园子口木匾上深刻的字迹,轻声念:“Ti Amo。”
我爱你……
尘世静寂,唯回声浩荡,搅断肝肠。
“芙苏……”
我推开南辞,回身另寻出口。既然面前的门打不开,必定还有别的路径出去。一墙之隔的邻间,不过多走几步,还能远到哪里去?
我太过慌乱,才会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忘记。
“芙苏,站住,你不能去!”
虽说这两间屋子格局不同,廊道连隔间,但拐出来,总该见得出口。
却听得身后一句喝令:“给我拦下!”
便连唯一的出路也没有了。
“让开,让我出去!”
越不过横堵门前的兵卫,我的一颗心,已焦灼到疼。南辞追过来拉住我,他说:“芙苏,你冷静些!”
“冷静?四哥还在里面,你叫我怎么冷静?”
国仇!
家恨!
那些贼寇,还伤了我最爱的人!
我揪住南辞,嘶声问:“你为何将他一个人丢在那?你既救不得他,偏又为何管我?”
“你可以怪我,可是,芙苏,我答应了带你见他,也答应了决不让你打乱他的计划……答应了的,都不能负。”
“计划……”救命稻草般的字眼,终于让我稍透过口气:“原来还有计划,对,对,他那么聪明,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我问南辞:“所以你出现在这里,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在日本人那听说查探到四少行踪,我没能拖住藤原,又担心你们出事,只好跟着来了。”
那便是了,华容也该是知晓南辞行程,算准了他会来,才选择避入安平巷。
所以南辞送我进城,再至面见藤原,“达成”盟约,都是依照计划行事!
“所以你保下叶怀璧,救下了我……”希望顿生,我问他:“接下来的计划,是不是该去接应四哥?”
“华容那……”他犹豫片刻,终说:“我还不能去。”
“不能……对,你刚和藤原‘结盟’,的确不方便出面。”不是不失望,可我有什么资格要求旁人?“好,好……”我放软声腔求他:“那你放我出去,我保证不打乱计划,我是去……”
然而尚未容我转身,双肘便被南辞钳住,他说:“芙苏,别闹了。”
他语气无奈哀凉,让人觉得莫名疲惫。
那种认命的、毫无反抗之力的疲惫。
“为什么?为什么!”我几近崩溃,嘶声问他:“你千辛万苦送我回来,难道就是要我眼睁睁看着,看着他……”
赴死……么?
“我带你来……是认亲的!”
“认亲?”
“对!”南辞扶上我双肩,目中殷盼得好像在教导一个孩子。他说:“芙苏,你忘了么?你本姓季,亲姐叫季询花,你在这世上还有血脉亲人,你不是无依无靠,你还有我。”
“我还有亲人……”不由苦笑:“兜兜绕绕,好大的周折……只为这?”
“他苦心安排,只为亲口告诉你身世,他说要让你明白:家在、国在,这世界……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世界……”这样……没有他的世界么?我沧然而笑,笑得将要呛出泪来,我说:“可是祝南辞,你们费尽心思想要告诉我的那个‘身世’,十年前,我就知道了。”
“十年……那你?”霎时的震惊后,是静默,和无需言表的洞悉。
我对华容的感情,南辞怕是早就心知肚明,只不过还存着一分侥幸:兄妹纲常,不容于天。
可是我刚才告诉他:十年前,我就知道了。
我说:“十年前,我第一次得知真相,曾想过要离开叶家。我在前厅跪了一日,求父亲准许我去学堂,直到华容回来。他说:‘七儿,四哥送你离开这里,那么以后,你是不是就可以活得单纯一些,快乐一些?’原来从那时起,从那时起啊……是我让他以为,要让我活得单纯快乐,就必得要……一遍一遍,送我离开。可是我还没来及告诉他,他在的地方,才是家啊!”
攥紧手中那点无处依附的残温,终压不下悲涌的痛彻。我的华容,他花了四年时间,一点点为我抹去叶家人的身份,他以为我想离开叶家、离开他,以为这样便能给我一个全然崭新又毫无负累的人生。
而我如何不知?我遵照他的安排,走完他的规划,我怕成为他的负累,而时光漫长,一切都还说得清、来得及。
我甘愿做一个懵懂木偶,让他牵着线走。
直到有一天,他走不动了。他停在安平巷口,说租界复杂,不能将我一个人留在那。他怎会知道,租界里有我为他谋求的生路啊!
我求南辞:“放我走吧,这里再往东去,是我们原打算……”
南辞问:“你们原打算去租界?”
“对,对!英使馆领事布莱恩先生是我好友的父亲,还有Jason,他不久前刚被派驻来这里,早先我让人去送了消息,他可以帮我们。”
“怎么帮?他能调兵出租界,将华容抢回去么?且先不论他有没有这军权,便是使馆领事,也绝不敢冒着挑起战乱的风险,贸然出兵。”他说:“倘若你们已经入了租界,或许是可以求得庇护,可是芙苏,如今,来不及了。”
我知道他句句在理,可最后那句“来不及”,宣判般,寒彻髓骨。
“不会的,有法子的……”
扶于肩肘的双手忽而收紧,南辞叫我:“芙苏,你听。”
穿廊过室,我身后的这扇门应该正对着长辉道,与寿春路背隔了一整个街口,此时门外人车喧沸,占满了本该寂冷的冬夜。
“外头的……是兵?”
这步足声重且有节律,震乱长街,往寿春路而去。我看着南辞默然的肯定,再问:“是日军?他们派的援军?”
问完又觉不对,里面只有华容一人,何需再增派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