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85、花入金盆叶作尘（三）

　　仿似又回到父亲逝去那年，从正厅到居室那不算远却无比煎熬的一路，我搀扶着苍白的华容，有疑不敢问，有悲不敢叹。夜色蹒跚，抛过了安平巷，走完了长宁街，路尽处左转，百米开外，素晖摇荡。
　　臂怀间的身躯愈行愈沉，我谨慎小心，仍旧没能抱住华容力竭的身体。
　　“哥，哥哥！”
　　月魄是一把银弯刀，将他眉端隐忍割得破碎支离。我撑扶着他半跪于地，心腔里也溅满碎裂锋利的刀芒。
　　藤原问：“怎么，四少可是走不动了？”他不急不慢，兴致倒像极好：“只可惜四少喜洁，不然我们就能坐车了。也不知，这地上可是能比车里洁净？”
　　“呵……”唇齿间咬碎一声痛吟，华容倒轻笑出来：“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他看向我，安慰着：“没事，没事的……就快到了。”
　　我强忍泪意，点点头。
　　——过了长宁街往左转百米，找到寿春路712号……那里有我们的人。
　　我记得的，的确快到了。
　　可他直直走过了712号，我抬头时，眼前门牌分明写着“寿春路714号”。
　　“到了。”他说。
　　是这里？难道我记错了？我尚在疑惑，却已听得华容唤：“七儿，去开门。”
　　“等等”，藤原截道：“这种小事，怎劳七小姐亲自动手？”
　　他摆摆手，立即有兵士接过钥匙上至门前，可任他推、拉、扣、砸，那扇看似极普通的木门，竟无半分松动。
　　我看向口口声声让我去开门的华容，他一手牢扣着我，自始不曾松开，因而再看这结果，也就不觉意外。
　　藤原只得转过头来：“四少，这是？”
　　“钥匙都交给大佐了，不如大佐再换个人试试？”
　　藤原便干笑着，说：“不如……只得劳烦七小姐了。”
　　华容这才松了手示意我过去，错身而过时，悄声叮嘱：“左下，暗栓。”
　　我依言不动声色的开了门，再回身扶了华容一道进去。照吩咐点了灯，我心中忍不住一声暗呼。谁能想到这藏于市井街巷的门扇后，居然是一间储量惊人的军械库？那帮日本兵早按耐不住，藤原一声令下，拆箱的，搬抢的……如饿狼扑食，吃相难看。
　　而我并不关心这些，只随着华容穿行于箱柜物资之间，他从容不迫的姿态，就似在自家库房，检视货品一般。
　　他问我：“七儿，上月教你核对的账目，可还记得？”
　　我点头：“你说过那些是不容玩闹的事，哥哥，我都认真记下了。”
　　“好”，他掀开一只木箱，露出码放齐整的弹夹，说：“白芷。”
　　什么……白芷？
　　我不明就里，又见他一一指向周边的箱柜，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念：“半夏、羌活、蔓荆子……”
　　子弹、枪管、□□……那账目上数量巨大的几味中药，原是指这些！
　　等等！我飞速扫视了一圈库存，不对，数量不对！这库房看着大，货物杂陈，但多是些旧布、陈粮，军械也就近处这几箱，只不过摆放得显眼了些，才会让我一进门就被唬住了。若是按照账上记载的数额，这里的，九牛一毛。
　　不敢声张，只是看向华容的眼神，不由自主，震惊的，探究的。
　　这库里的摆置若仔细看，是极讲究的，显然事先精心安排过，才会让人有千仓万箱的错觉。我明白华容必不愿让那些军火枪械落入敌寇手中，真正的物资定另存他处。这里……是饵。我惊的，是华容早就预料到今时局面；我想探的，是他下一步计划如何？
　　却不知落于华容眼中，又是个什么意味？他忽的顿住了，指节停在近身的柜角，抵出青白的痕印。
　　“七儿，你是不是很失望？”他笑得艰涩：“可这才是我真实的模样……本不该让你看见的模样。”
　　失望？他口中不该示人的模样，莫不是指警视厅指控的“私贩军资”，或是父亲交待的“只经商，不参政”？可我目睹过国破山河，也曾经历至亲友人受欺惨死而无能为力，此刻我眼中的华容，是“沧海可填山可移”，是“心随朗月高，志与秋霜洁”，才是我中华儿郎最该有的模样！
　　我是担心啊！我的华容，我敬他，仰慕他，又自私的希望他远离争斗，无险无惊。
　　失望……他说的或许也不全错。一面是慨当以歌，一面是儿女情长，我确实有些失望，失望他轻易就做了选择。
　　我问他：“你可曾……犹豫过？”
　　我知道此情此景，不合时宜，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其实你也曾渴念俗世安稳……为了我，犹豫过。
　　“七儿，我不能。”
　　啊，不是“没有”，是“不能”；不是内心不愿，而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
　　足矣。
　　可他一定还是觉得伤了我，那紧绷的指骨上，青痕深刻，如竹劈裂，就好似满心深痛都承这方寸，压不下，宁可折了。
　　这些年，我何曾少见过这样的华容？冷硬眉眼，柔暖心肠。我也曾凄入肝脾，问他：“哥哥，你一遍遍推开我，不疼么，真的不疼么？”
　　直到今日才明白，他哪里是不疼？他只是不会说。
　　“好……”我向华容靠了靠，说：“好，你不能来，我便过去。”那五指果真彻寒入骨，我用手心暖着，又干脆连带他一臂都裹进怀里，笑：“这柜角都要被你按碎了，若是累了，就扶着我。”
　　可我定是笑得太难看，才会搅碎他曈中秋泓，悲染长天。
　　他说：“傻姑娘，我费尽心思想要你避开这结局……就守着清风明月，平静无忧的过一生，不好么？”
　　他叹：“我步步为营，自以为算无遗漏，你却每每，成为我的意外。”
　　那另一手探向我面颊，从额心，至眉梢，轻掠眼睫，又堪堪，停在唇角。
　　似一滴雨露的轨迹。身处蜩螗沸羹，却让人想起那年梧桐树下，碧雨缱绻，惊艳了整个夏天。
　　我望着华容，喃喃低述：“我的清风明月……我可不正在好好守着么？”
　　他瞳底似漾过一缕异彩，吉光片羽，却在转瞬，更深更沉。他说：“我这一生啊……知因果，却不信福报，我以为只需遵从本心，其余可以不计。”他唤：“可是七儿，后来我想要相信，想要……求一个善果的时候，却又来不及了。”
　　我想问问他说的是什么“善果”，怎会忽然提到什么“福报”？他已将我缠绕的双手拉下，纳归掌间。
　　襟前三寸处，求不得，放不下。
　　“哥？”
　　“四少”，藤原好像终于发现了端倪，扬声问：“这库里的东西不对吧？怎不见四少答应的八万支磺胺呢？”
　　华容没有动，双手相贴处几不可察的一震，藤原更凝了声音：“事到如今，四少还想反悔不成？”
　　“想反悔。”出人意料的直接，我听见华容说：“舍不得，动摇过。”
　　他嗓音低醇，眸光一瞬未移，束扣在我手背的肌骨依旧冰冷，又分明有血脉湍急，跳得热烈。
　　这话……莫不是对我说？莫不是回复我方才问他的“可曾犹豫过”？我从未有此刻这般动荡不安的喜悦，而眼前眉目静好的人儿啊，又是如何才能笑得这样心无挂碍？
　　他笑：“可如今，我只望你，人生坦途，所求如愿。”
　　手间的束缚松了、落了。万般执念，一朝放下。
　　恰应了那道谒语——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藤原语气不耐：“叶华容，你什么意思？”
　　枪支上膛的叠响，在身周砸下铁墙。好一个不死不休的威胁！
　　“大佐好大的气性，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华容冷笑着：“你们也不看看四周，□□、枪火、弹药……在这里开枪，是想今夜在我沪城点个大炮仗？”
　　果真没有人敢妄动。藤原凶相毕露：“叶华容，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今日拿不到东西，你、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好啊，我仔细想了想，年节也快到了……”
　　我奇怪华容怎会拉起家常，冷不防他掏出一柄枪来，直指近前那箱□□。他说：“年节也快到了，点个炮仗给百姓们添添喜气，也没什么不好。”
　　他面容平静，更让人觉出种靴刀誓死的决心。我望着那柄熟悉的勃朗宁，默默站到华容身侧，十指相扣，他的、我的。
　　藤原急道：“住手！有话好说，四少，有话好说。”
　　“放下枪，你们吓着我妹妹了……”华容面无惧色，肃声喝令：“我说，放下枪！”
　　“好，放下枪，我们都放下枪，以和为贵，和为贵。”
　　“哈，和为贵？”华容面带讥讽，说：“这才对嘛，大佐真是会变通、识时务，既如此，我也不能不识抬举。好吧……”交扣的五指忽然收紧，力道之大，宛似要将彼此骨血相融，再无离分。然而也就一霎，一霎过后，华容松开我，指向北面墙壁，说：“七儿，去帮大佐开门。”
　　他五指抽离之际，乍暖还寒，心头狂跳至发疼。
　　北面石墙，光影暗处，真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日本兵依旧是合围的阵型，铜墙铁壁，难以跨越。华容奚问：“怎么，大佐不想要藏室里的东西了？还是说，大佐想再试试，自己能不能砸开那扇门？”
　　“不会，自然不会。”藤原陪着笑，再一声令下：“放行！”
　　我探询的望向华容，想问问他，这道门的暗栓又是在哪？可他只是笑看着我，说：“去吧。”
　　再寻常不过的语气。我想，那或许就是一道普通的石门，或许手一推，轻易便开了。只是有些不解，为何每每定要让我去开门？难道就只是想为难一下藤原，搓搓敌寇的锐气？可这十余步的距离真是走得忧心忡忡。华容身上有伤，又身处在这样一触即发的局面，离开他半步，我都放心不下。
　　胡思乱想着将要推上门的时候，忽而听得身后唤：“七儿！”
　　这一句声如裂帛，令脚步为之一绊。
　　二十载匿景深情，踏过流年似水，堂皇且急迫。
　　“嗯？”回转身便陷落在那好似从未落幕的笑靥里。我的华容，他于狼窥虎伺之中，霞明玉映，偏又静雅无方。他张了张口，似说了句什么，却未辨得声音。那笑绚丽得如同染了光，而他眸光深凝处，落霞孤鹜，烟雨娉婷。
　　那烟雨中……依稀一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