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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花入金盆叶作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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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在华灯下泛着柔暖的光,却掀翻漫天雪霰,封冻了思维,凝冻了呼吸。
“哥!”
他脱了力般跌跪于地,却执起目光,缓而沉的摇了摇头。
他在告诉我:别过来。那目光里满当的,急迫到让人心痛的,是哀求。而横挡于我腰间的手臂不松反紧,让人一时无法挣脱。
南辞说:“别过去,芙苏,他伤不在要害,不至危及性命。你若不想打乱他的计划,就别过去!”
他声音压得极低,倒也稳,破釜沉舟的稳。
我半信半疑的想:这原来,也是计?这浑身浴血,这命悬一线,统统是计?不信,我才不信!只是我也想不明白,华容何至于要用血肉之躯,为叶怀璧生受这一枪?
何至于?
不是说他叶老三与狼子为伍,上不尊祖事亲,下无仁道信义?恨他于家无孝,于国无忠,于天地祖宗之大不敬!不是痛心疾首,痛斥他败坏门第,千不该万不该教养出他叶怀璧?
恐怕,就连叶怀璧自己也是万分不解。他满眼震惊,既惊于自己轻易就成了弃子,更惊于那口口声声不共戴天的“仇人”会救自己命。
他朝向华容,绝望至气急败坏:“我不用你救,我宁可死也不要欠你叶家的情!”
藤原笑得幸灾乐祸:“四少,你看看,你舍命相救,人家反不领情。”
“他生是叶家人,这情分自他出生便欠着了。”华容眉心有痛色滚过,他缓了缓,声音终恢复一贯的冷清:“而我既为家主,叶家的福祸,就是我的福祸,叶家人有错,也该由我处置,没有让外人代劳的道理。”
藤原故作为难:“那可如何是好?祝帅这,我还欠一个交代。”
“好,这交代,我来给。”
华容血透重衣,他始终未分神多看一眼,就仿佛,伤不在己,只单手撑扶着,似乎是想站起来。但见那身姿晃了晃,终究只是端立了脊项,半坐于地。
那唇角浅勾的笑容,无奈清寂。到底是力不从心。
藤原不依不饶:“四少打算如何给?”
“我记得方才祝帅说自己是来求药的”,华容偏目,问:“那八万支磺胺,可算有诚意?”
南辞还未表态,藤原已急不可待,道:“磺胺……是那批军资里的磺胺?”
华容默然点头,藤原又问:“军资在哪?”
“确切的说,应是我叶家筹备的物资,能不能算军资,该算哪方的军资,都还待议。”
藤原面上瞬时阴冷:“这么说,四少是不愿合作了?”
“合作,是要看诚意的。我已足显诚意,大佐的呢?”
“四少的意思是?”
华容目光巡过叶怀璧,掠过南辞,在我身上一触即落。
藏不住点滴柔情,硬生生陨落成冰。
他收回目光,问藤原:“军机要密,怎容闲杂人等窥听?大佐若有诚意,是不是该肃清一下现场?”
藤原面露犹豫,似乎在斟酌这话有几分可信。南辞冷笑道:“四少真是多虑,既然有大佐作保,我此行目的也算达成,就先回避了。”
华容再转向叶怀璧:“那三哥呢?是打算一同回避,还是宁做个缄默的死人?”
叶怀璧好似终于从他的春秋伟梦中挣醒,嗫嚅着:“老四……”
华容悠悠复道:“左不过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用完再弃……”那笑容缓缓湮漫,分明是上挽的唇角,又有说不出的苦意。他问:“三哥,你所求的,是这个结果么?今日我遂了你的愿,往后你要作何选择,我也管不住了。”
藤原了悟般诘笑:“我若将怀璧兄也放走,那四少反悔了怎么办?”
华容也笑:“我人都在这,还逃得掉不成?我若反悔,大佐随意处置便是。”
他笑得落拓又坦荡,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耳边回响起季询花转述的话:“人这一世,总不过由生到死,早早晚晚的,不如活得有些意义……”瞬间让我领悟了他的意图。
华容他从始至终,手上就只有一个筹码——身为家主的自己。他预备以这作饵,抛出去,来成就他的大义。
生死不计。
见藤原动摇,他又道:“时候不早了,大佐还是快些决定的好。那物资里的药品都还好说,我就担心还有些个易燃易爆的,这段时日我疏于看顾,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届时我想不反悔,怕是都来不及了。”
话至此,已不得不起身。我看着华容艰难强撑的动作,胸腔里那团鼓噪的血肉已历经刀枪剑戟百般锤炼,疼到失衡。
原来心尖上那一捧,捧着最爱的人。而这凡尘世间,真的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我想,其实南辞心中也并非嘴上说的那般冷硬,因那困囿我的臂弯不觉间已有些微松弛。
一样的心痛神夺,才会疏于防范。我用力挣扎,趁机挣脱开这强加于身的命运。
“芙苏!”
突逢变故,南辞到底身手矫捷,立时便回过神阻拦。我闪避之际,也不知从哪里忽然掉出柄枪来。
是先前拾来的勃朗宁!本想着此行凶险,关键时刻兴许能派上用场,便一直揣在衣里。若不是刚才一番挣扎掉出来,我几乎都要忘记了。
如今,就是那关键时刻了吧!
我眼疾手快的一把将枪攥回手里,厉吼:“别过来!”
冰冷的枪口抵上自己额角,穷途末路,歉疚但决绝。
南辞一定是吓坏了,那跨出的半步畏缩踟躇,全没有往日的杀伐果决。他叫:“芙苏,你做什么?快把枪放下!”
我摇着头慢慢后退,退向他够不到的距离。
“芙苏,不……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我都答应……放下枪,放下,好不好?”
他怎会不知我想要什么?只因知晓,才会害怕,才会苍白得近乎绝望。
“对不起。”
是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一定费了很多心,如今的局面也定然是权衡利弊后,所能做的最好的决定。可是对不起,心太疼了,什么都能依你,唯求我的命,我自己定!
身后传来坠地的钝响,似血肉之躯,挣扎起身,又不支倒地。我张惶回望,便见华容单膝撑地,强支着身体,那面上又痛又惧,葭月霜雪,虚白透明。
他说:“放下枪……七儿,听话。”
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唤过我“七儿”,如今却于敌寇匪首之前,无顾无忌,以这最初的、根植于骨的温柔,唤我回头。
我又怎舍得不听话?
举枪的手,放下了死生要挟,终如愿抢到华容身边。飞蛾扑火的姿态,又万般小心,避开他斑驳的伤痕。可我一定还是碰疼了他,托持的身躯簇簇轻颤,却奋力的,将我箍嵌于怀。
“芙苏,叶芙苏!我怎么教你的?你这样任性,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说要我赢了这场游戏,我听了,努力了,可如今我才知道这赢面究竟是什么,我不喜欢,我不要了!”
他松开我,眼里全是余悸未消的深痛:“那你也不能……”
我问他:“若我刚才真的开了枪,你会怎样?”
意料之中,那痛会蔓延,烈火烹油,焚毁他最后的伪装。指尖惊颤寒凉,探向他淋漓的伤口,我唤:“哥哥,若你有不测……我也会一样的。”
一样的肝肠寸断,恨不能以身相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