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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世间花叶不相伦(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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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主街,立于灯火辉煌的岁末寒夜,我满心记挂着华容说的“你必须赢”。即便这场游戏,我连规则都未摸清。
而我也尚未想到,这场游戏,竟是与“旧识”同台竞技。
那队刺目的黄皮里,突兀的杂了几身便衣。样貌、衣饰都熟悉,反而是那面上神情,陌生的疏离。
我一时呆住,下意识去探华容,可他目光专注,只看着为首那日本军官,说:“藤原大佐亲临,叶某好生荣幸。”
“四少不是让陈厅长带了话,说有要事相商?久候不至,我们只好自己找来了。”
先前叶怀璧也用了相似的说辞。难道说华容原定的打算,是在花间阁同我见过面后,就将去赴这样一场鸿门宴的?
藤原又说:“本打算让怀璧兄代为相请,没想到四少料事如神,已经算准了我会来。”
“哪有什么‘料事如神’?还不是三哥提醒的好:巷子外头另有一队皇军。不知三哥现在什么官职,都调得动‘皇军’了?”
一句揶揄让叶怀璧面上青红不定,他还未发作,便见华容偏折了视线,像刚看见另外几人似的,问:“大佐还带了客人?”
“对,是贵客。”藤原转面,说:“来给四少介绍一下,这位是奉军主帅——祝南辞祝帅。”
祝帅……原来这习以为常的称谓,在藤原虚假的客套里,竟出奇逆耳。
南辞出现在沪城并不奇怪,他护送我而来,但此刻他出现在日兵队列里,并以藤原贵客的身份,就让我摸不清状况了。
因而也不敢妄言。
华容略点一点头:“祝帅,幸会。”
俨然初次见面的语气。
南辞却不应,单向藤原说:“大佐,我此行另一件要事,是为接回内子。”
“哦?祝夫人也来沪城了?”
“是我未婚妻子”,南辞抬手,唤:“芙苏,还不快点过来?”
我看着他遥视的目光深切并坚持,终明白方才那句“未婚妻子”,是指我。
“南辞,你……你为何……”
我想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何会谎称我是未婚妻?还有他与华容之间这诡异陌生的气氛又是为何?可南辞却先道:“大佐已答应会帮助我们拿到药,你再不必为了我去求他,放心,芙苏,二弟有救了。”
我越发糊涂,什么药?求谁?还有:“二弟?”
南辞的二弟,是……安澜!
“安澜他……”他怎么了?他不是在医院养伤么?
尚未容我发问,左臂被一力扳转,令我回身直面的华容啊,那满眼的震惊,那恼怒之后毫不遮掩的伤情,又是缘由何地?
他问:“芙苏,你来求我,是为他?”
“为他,怎会?”
“那你打听那批磺胺的下落做什么?我说过了,你非我叶家女儿,没资格知晓我家族机要,且死了心吧!”
“什么……”
磺胺?我何时打听过?
华容的手还握在我臂肘,是一个悬而未解的扣结,却又不动声色,轻攥了两下。
像个提醒。
哦,游戏。
于是不情不愿的,遵从示意:不质疑,千万忍下。还有……说的话,要反过来听。
旁侧叶怀璧突然发声:“老四啊,这又是演的哪出?你看你,都快把我们七妹吓哭了。”
他刻意咬重“我们七妹”,终于让不明就里的藤原抓到重点。
藤原问得意味深长:“没想到祝帅与四少还是姻亲,怎么早没告诉我二位的关系?也省得我介绍了。”
“并不相熟”,南辞似从鼻中哼出的回复,神情更是不屑:“我与芙苏是在英国相识,当时见她一个柔弱女子,飘零无依,先生怜,后生情。我们在英国订了婚,前些日子才一同回国。只是相恋多年,我竟未看出她潦落孤苦的背后,还有沪城叶家这般显赫的家世!”他看向华容,目光冰冷:“四少今日终于替我解惑了,原来芙苏并非你叶家亲生女儿,难怪你会将她流放异国,多年来不管不顾,就不知为何现在又张口闭口‘七妹’了?你可有资格叫她‘妹妹’?”
纵使知道这话有蹊跷,可他指摘的是华容,我如何忍得别人这般编排?
于是脱口便道:“南辞你浑说什么?”
“芙苏你够了!”没想到喝止我的却是华容,他眉端寒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说:“你何苦再来同我闹这一场?你明知我同周家交好,偏选了与之对立的奉军,还为了他来探听军资所在,你这是要陷我于何地?也好,如此也好!你本也不是我叶家血脉,如今既已做出选择,那今后,就不要与我们再生纠缠了。”他推开我,说:“走,你给我走!”
若让你走,那是说——你要好好的。
“我只后悔没有早早打发了你!”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
“还好现在也不算太迟,从今往后,但求再无相见之期!”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我唯有盼着将来,他能替我爱你。
我怔怔立着,怔怔的,看着最爱之人,说着最戳心的情话。
我知道自己答应过要千万忍下,只是脚步不由自主的,想要向他靠近。却偏偏,另有一只手从身后拉住我,叫:“芙苏,我来接你回家。”
南辞拉住我,对华容说:“既然四少今日把话说清,那我夫妇就不多做打扰了,今后芙苏只是我祝南辞的妻子,与你沪城叶家,山水永不相逢。”
“站住!”叶怀璧眼中有歇斯底里的狂怒,他叫:“大佐你不能放他们走!叶华容最宝贝的就是他这个妹妹,如今叶家已人去楼空,你若再放走她,就是将最后的筹码也放跑了!他们是在诳骗你,他们合起伙来在骗你!”他凑过来,神貌阴恻:“七妹哪里学的狐媚本事?居然惑得这么两个男人,豁出命的为你演戏!”
在他靠近之前,南辞已出手,他一把揪住叶怀璧衣领,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人提起。他说:“狐媚本事?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祝南辞的妻子,岂容你这般侮辱!”他抬手便将人摔出去,又斜向藤原,问:“难道大佐手下都是这种鄙俚浅陋之人?看来,我们将来的合作恐怕不会太愉快啊!我是不是需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祝帅息怒,别为了这点小事毁了我们宝贵的合作。”
“小事?大佐可能不知,在我们中国,毁人清誉,辱人妻子,那可是天大的事。”
“那祝帅打算如何?”
“依我看,将这种人留在身边于大佐无益”,南辞看上去似细想了一阵,才道:“不如我将人带回去,帮大佐好好调教调教。”
若不是南辞满面怒容太过逼真,我险些以为,“将人带回去”才是他真实用意。可若不是我整颗心都扑陷在华容言不由衷的神伤中,也早该领悟,兄弟手足,情难舍弃的道理。
这一局本是设计精密,步步为营,他们算得了我的平安,算得了叶家的自由,甚至,还算上了要助叶怀璧脱离日军。
只可惜,世间事,常不如人意。
“何需麻烦祝帅?”藤原面上的阴狠令人不安,他说:“既不利于合作,那就是无用之人,处置了便是。”
前一刻还称兄道弟,下一秒即断人性命。我们都未曾预料,那藤原能将“命如草芥”,诠释得这般彻底。
因而当他拔枪相向的时候,除开困惑,我并未及有太多其他情绪。而离我最近的南辞第一时间折转身,将我挡在怀里。
枪声甫响,护着我的身躯随之一震,我才醒过神惊乱的去查探南辞情况,却听见他喉腔压不住的半声惊呼:“华容……”
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