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81、世间花叶不相伦（五）

　　我并未看清，叶怀璧从哪里摸出一柄枪来。他笑容阴狠，说：“好，那我们就来看看，是谁先还。”
　　华容摊开双手，半步未退，点头：“三哥想要，便拿去。”
　　他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都是听之任之的洒脱，若不是中间横亘的那柄枪，看上去好一幅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画面。
　　“不要！”我冲向叶怀璧，说：“三哥要的，应找我还！”
　　“不准胡闹，退回去！”
　　叶怀璧倒像才反应过来，转向我说：“是啊，我怎忘了？还有七妹妹呢！”
　　华容一把握住枪口，直直对着自己胸膛：“你我恩怨，你我了结，叶怀璧，你若是个男人就别犹豫！”
　　“哥哥，你做什么？你放手！”
　　“叶芙苏，我叫你退回去！”
　　“叶华容，你就这么着急送死？好，好得很！”
　　我目眦欲裂的提防着那一声枪响，但看叶怀璧目光急转，倒先收回手。
　　“老四啊老四，你这么着急送死，是为了保她？”
　　他指向的方位，分明是……
　　“我？”巨震的心魂中有什么呼之欲出，我不愿置信的问：“什么意思……怎会？”
　　“怎么不会？”叶怀璧反笑道：“现在叶家人去楼空，若现任家主一死，那么在确保寻回叶家资产之前……”他突然凑近，低声笑：“我是不是必得保全下任家主的性命，七妹妹？”
　　我怔怔望向华容，问：“什么下任家主？”
　　可仰望的面容缄默如故，唯有眼中错落的光华，大张旗鼓，明示天下，像守着一个世人皆知的秘密。
　　叶怀璧说：“七妹这话问得好笑。他叶老四在一众族亲面前宣布要将经营传教给你，许诺叶家为盾，可佑你百年，沪城上下谁不知晓？”
　　“那不是……”
　　那不是为了能让我自由过活，不要被婚嫁俗礼拘泥人生？可叶怀璧却说：“那不是宣告众人，若他叶华容遭遇不测，叶家仍后继有人？”
　　“不，不是的……”我问华容：“哥哥，你不是这个意思，对么？”
　　华容却长叹道：“三哥，我如今人已在这，应承你的，必逃不掉，你如此这般，何必？”
　　“老四啊，我这是在帮你教育我们的好妹妹啊！你以为瞒着她，就是护着她？不明真相，她何时才能长大？”
　　“呵，好妹妹？这会倒说得好听，你何时真将她当做妹妹？”
　　“那你呢？你又当真将她视作亲妹？叶老四，搭了二十年戏台子，你还没演腻？”
　　“你说的对”，华容转目望来：“我明知她身世，又怎能心无芥蒂的将她当作亲妹？”
　　那唇畔缓缓扬起，竟有如粼波，渐次涤荡。我的华容啊，他一笑，便有光。可他却用这世间最温柔的笑意，说着最残忍的话。
　　他唤：“芙苏，我教你营商，并不是为了培养后继，毕竟我沪城叶家，再不济，也无需让一个外姓之女继承门第。你只需记得，你本姓‘季’，有自己的族人宗亲，与叶家、与我叶华容，毫无瓜葛。”
　　“哥哥，你为何……”
　　“我说的话，你要牢记。”
　　他立时截断，不容有疑，然心壁凿钉，一次比一次疼痛更甚。我不甘的问：“但你也说过会护我无忧，恣意余生。那你告诉我，究竟哪句才可当真？”
　　“将来你总会明白，这些话……并无矛盾。”
　　我万分不解，不为这语焉不详的回答，而是华容眼底柔光，自始至终，隐晦却盛大，炽烈且怅然。
　　一旁叶怀璧忽笑：“哈哈，这又唱的哪出？当初叶沐原不惜一切也要将她认作叶家女儿，轮到你，却又费尽心思让她脱离干系。叶华容，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置身事外了？你不会真觉得我能轻易放过她吧？”
　　“放不放过，你说的不算。”华容转向巷口，扬声问：“大佐，你说呢？”
　　巷口光源背后的盲区里，隐约人影幢幢。
　　叶怀璧脸色顿时斑斓：“你怎知？”
　　华容笑意越深，只再问：“看了半天好戏了，大佐不应个彩么？”
　　“四少勿怪，既然你们兄弟叙完旧了，就请移步吧。”
　　听这一腔不伦不类的口音，该是那“大佐”无疑了。一人自驻于门前的日本兵中出列，语气生硬：“四少请。”华容却不慌不忙，将落在地上的大衣拾起，细细拍净，转身，披在我肩上。
　　微凉的指尖擦过脸颊，有意还似无意，像安抚，似眷恋。
　　“别怕。”
　　可我如何不怕？他微凉的指尖擦过脸颊，隐忍克制，又情难自抑。他说“别怕”，是豁出命去的笃定。
　　我仰望着他，不敢点头也不敢说话。眼前有汹涌的潮汐，我怕稍一动，就会溃堤。
　　肩上大衣难堪重任似的，猝然滑脱，华容忙伸手去够。这一伸手，便连带我，一同捞进怀里。
　　他说：“七儿，我们来做个游戏。”
　　“游戏？”
　　他为我拢了拢襟口，借夜色掩映，近身耳语：“待会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千万忍下，不要质疑。我说的话，你要反过来听。我若让你走，那便是说‘你要好好的’；若是用到‘后悔’这样的字句，那意思是‘对不起让你受委屈’；倘若……若我说‘但求再无相见之期’，那是……‘唯盼将来，他能替我爱你’。”
　　替……我爱你。半生执念，竟没想是以这种方式圆满。
　　他从衣下握住我，说：“七儿，我叶华容求你，这场游戏，你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