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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世间花叶不相伦(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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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少可叫我们好找啊!我记得我们约的地方不在这啊,莫不是记错了时辰?堂堂叶家四少,总不至存心爽约吧?”
我惊讶于那说话之人居然一口标准的汉语,细听还能觉出南方地域熟悉的声韵,倒更像是生长于斯的沪城人。我心道:“原来是披着狼皮的走狗,我倒要看仔细了,究竟是怎样的丑恶嘴脸,居然愿意帮着外寇欺压自己的同胞?”然而华容先我一步跨出去,客气回敬:“何时到的?这天寒地冻的,怎劳贵客在门外等候?”
“来了有一会了,我以为四少早听见了呢,只恰逢做哥哥的在教育妹子,我也不好贸然打扰不是?”他逼近华容,语气关切,问:“怎么,真没听到我们进来?不应该啊,以四少的身手,早该听见动静了才是啊!还是说,四少身子大不如前,五感都开始衰减了?”
这么说来,方才的对话全被他们听见了?华容看上去倒不见意外,反唇讥道:“看来是我太过专注眼前,都没想到墙外还有‘君子’,毕竟我叶家家训里从未教过人刨墙听角,想来也只有倭国宵小才惯使得这种伎俩。”
这样一来二去的,就有些剑拔弩张了。果然那人再端不住:“好个‘你的叶家’!那你‘叶家家训’可有教会你来这暗娼之地狎妓?还顶着我‘三爷’的名义!我今日倒要瞧瞧,你们叶家教养出来的,都是什么高洁的品貌!”他两步跨近,似乎是想进来院子里,却被华容一臂拦下。
“今日爽约是我不对,不过临时有些紧要的事耽误了时间,本想着处理完了再亲自登门,没想先在这里碰上了。只是你我之间,兜来算去不过自家恩怨,为何要将外人牵扯进来?”华容半分不退,却缓了音腔,叫他:“三哥。”
三哥?多么久远的称谓啊!乍然提起,有种不切实的茫然,和茫然之后的,石破天惊。
还有他们口中的“三爷”,华容冒认的“叶老三”……
我早该想到——叶怀璧!
此时他立在至亲兄弟面前,语气轻蔑:“你叶家高门,我宵小之辈可高攀不起!让开!”
重见叶怀璧,除了震惊,我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究竟该躲该迎,或忧或惧?对于这个三哥,他离开的时候我还太小,还未来及有太多相处的记忆,唯一印象深刻的,却是那样一场大闹,两败俱伤。
我想,我对他或许该有畏、甚至有愧,总之,是谈不上欢喜的。而今当他泄愤似的一拳重重砸在华容胸口,我对他叶怀璧,几乎是恨了。
“哥!”
华容居然也不躲避,生受这一击。那骨骼相撞的闷响,落在我心腔,比玉碎瓷裂还要尖利。他痛得弯折了脊背,第一反应却是拉开我的手,固执的拦于身后。我百般无奈,只得尽力撑扶着他,无措的唤:“哥,哥哥。”
搭在我右腕的手忽然紧握了两下,不知是安慰,还是提醒。我无奈噤声,听见华容好不容易稳住呼吸,说:“早先让三哥空等,是我有错在先……”他缓缓撑直腰背,问:“现下,可算解气了?若是不够,三哥尽请随意,我绝不还手。”
叶怀璧轻笑一声:“让我解气?你叶华容何时变得这般好脾性了?我记得十多年前,要想让你认错,可真不容易啊!”
果然,那旧时记忆是太深的伤痕,谁都没能绕过去。他语含戾气,又说:“我这十余年所受怨气,你觉得用什么抵才足够,用你的命么?”
华容竟毫不辩驳,只极低极沉的回了一个字:“好。”
我心间一窒,再按捺不住,岂料华容攥于我腕上的力道极大,像个铁箍般将我牢禁着。他叫叶怀璧:“三哥,我答应你的,自会兑现,也请你记得曾允诺我的,自家事自己家里解决,不要无故牵连外人。”
“外人……”
我只看见被华容挡住的人影虚晃一下,毫无防备的,眼前跃入一张促狭的笑脸。
“外人?七妹妹,你可听见了?你四哥一遍遍同我强调的——你是外人,我才是自家兄弟!”叶怀璧笑容癫狂,问我:“如何?这种被丢弃的滋味,如何?”
腕间铁箍骤然松落,血脉失去束缚,湍涌奔流,在脑海中冲出一片白茫的滩涂。
我木然立着,脑中唯有一个闪念:原来血脉相连也并不一定就会生得相像,他叶怀璧的样貌,远不及华容万一。
是不是应了那句老话?相由心生。
华容不动声色的将我往里推了推,转而却揽上叶怀璧,口中边道:“这院子破败,里头无处落脚,还请三哥移步,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电光火石,我甚至没看清华容用了什么招式,就已让叶怀璧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叶华容,你做什么!”
阶下枪口森森,华容面上看不出半分惧色,倒比枪口更加森然,他问:“三哥说过的话,为何说到做不到?”
“哈,我不过是想看一眼七妹妹,你就忍不住了?才还说你性子好了,却是同年少时一样,这般沉不住气。”
“沉住气,你就会遵照约定,不伤她?”
“不伤她!”叶怀璧突然暴怒:“我为何不能伤她?当年就因为她一句话,我小小年纪便遭父遗弃!我堂堂叶家少爷,十多年来流离失所,受尽折辱,凭什么?凭什么!”
他突然发力,甩脱掣肘冲向我,一双眼睛在暗夜里透着嗜血的狰狞,那句怒骂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怎么就值当他们这么护着?”
“别碰她!”
华容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反被叶怀璧猛推着撞向门壁,那颈端锁骨被死死压着,寒风里几不可闻一声痛哼。
“放开,你放开四哥!”
我那点身手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甚至挡不住叶怀璧充满怨怒的一推。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我听见华容惶措的呼喊:“芙苏!”他嗓音嘶哑,却在我目光相接时安慰一笑:“别过来,我没事,你别过来。”
他转向叶怀璧,未再动作,就这么抵靠在墙。
“当年事,我确实有愧,可若是重新来过,我仍旧只能选择对你有愧!你问我们为何都护着她,叶怀璧,你问这句话的时候,为何不先问问自己?她无辜幼女,又是凭什么要任你欺辱?你说父亲弃了你,叶家上下统统有负于你。那你可是忘了?当年是你选择同二娘离开,你们偷卷了大笔的银钱,趁夜深人静,不告而别。父亲何时弃过你?他直到临终前,还念着你和二姐。这十多年你断绝音信,与狼子为伍,上不尊祖事亲,下无仁道信义,于家无孝,于国无忠,于天地祖宗之大不敬!我有愧,是愧于年少行事莽撞,让父亲震怒,让芙苏受屈,愧于——我沪城叶家,居然教养出你叶怀璧!”
字字句句,铮铮掷地!哪怕受制于人,华容他霞姿月韵,质比秋霜琨玉,从不输谁半分。他斥问:“你究竟何时才肯承认?今时今日,你叶怀璧沦落至此,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你……你闭嘴!”
这声气急败坏的怒吼连同拳头一起呼啸而下,华容没再忍让,偏身闪过,倒反手将叶怀璧制住了。
“叶华容,你给我放开!你敢对我动手,是真的不想活了!”
“有何不敢?即便今天豁出命去,我也要替父亲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你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别以为绑了我,就能带着这么个累赘,平安逃出去!我告诉你,除了面前的这几杆枪,巷子外头还另有一队皇军在待命,就算你杀了我,你们今晚也休想完完整整的走出去!”
华容眼光微抬,继而嗤道:“那你可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你以为在这些日本人眼里,你有多重要?他们不过是觊觎叶家的财产,如今你已领着他们找到我,恭喜你,可以‘功成身退’了。信不信?哪怕我现在立时杀了你,他们怕也毫无所谓。三哥啊三哥,你甘愿卖身效命的这些日本人,在他们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
“哈哈,那又如何?左不过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用完再弃,总不见得比血缘至亲更加冷酷无情。”
他笑容癫狂,可恨可怜,我渐觉于心不忍,喉端苦意泛滥。
我说:“三哥,我不知这些年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又是什么令你变成今天的模样,可你毕竟姓‘叶’,和四哥流着同一脉血液,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么?”
“我遭遇了什么?哈,你居然问我遭遇了什么?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生逢动荡,又无家族庇佑,七妹妹,你觉得我们该遭遇什么?”那笑声戛止,像被生生掐断似的,将那张脸扭曲得莫名诡异。叶怀璧昂首向我:“七妹妹,十多年未见,你怎么不问问二姐如何了?”
“二姐……”
“对,二姐叶瑾绯,爱笑,爱热闹,你小的时候,她还抱过你……记得么?”
我直觉不祥,仍下意识点头:“记得,二姐她现在……可还好?”
“叶怀璧,你住口!”
不知为何,华容突然喝声打断,我讶异的看过去,只来及瞥到他眼角波光凌乱,便听见叶怀璧说:“她现在啊,永远不会笑了。”
“什……什么叫不会笑了?”
“芙苏别听他的,回头我同你解释,我同你说!”
华容声音急切又凄惶,而叶怀璧连目光都未偏折,对我说:“怎么,你四哥没告诉你?二姐她……死了。”
“死……了?”
“那年离开沪城,我娘本想带着我们投靠舅父,可叶沐原家大业大,舅父生怕得罪他,将来断了财路。我们只得避往北上,想着有钱傍身,总可保衣食无忧,没想却遇上动乱,钱财被劫不说,那帮流匪还……他们还……”
接下来的话,他不说,我也猜到七八分。果然,叶怀璧眼中凄痛,接着说:“我娘当场就被害了,只那时我还不知,原来能干干脆脆的死去,才是幸运。二姐以前多爱笑啊,可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她笑过。她也爱美,名门千金,衣饰装扮从来容不得半分污迹,可她为了保我活命,在那污秽的匪窟里生熬了四年!”他问:“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她被那帮恶徒奸污折磨,开始时还会哭喊,可后来渐渐的,就不再有声息了。你能想象么?原先那么灵动活泼的少女,是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一根木头的?她死的时候,已被折磨得只剩一截枯敝躯体,我看着她一动不动,心里……居然松了口气。”他盯着我,目光锋利得能将人凌迟:“她解脱了,我便无需再顾忌什么。奴颜婢膝也好,作恶多端也罢,我要想尽办法活下来!我要活着,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将这些年所受的屈辱欺凌都还回去!你现在倒来提醒我姓‘叶’了?当年我们流落山野,生不如死的时候,你们可有谁想起我也姓‘叶’?我之所以留着这个姓,并不是因为我还想与叶家有什么攀扯,只为提醒自己,他叶沐原当年是何其狠心,为了一个野种,离弃妻小,生死不顾,就为了你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原来千刀万剐,未必非要手持利刃。他泣血悲声,指责我就是那个害死家人,毁了他一生的罪魁祸首。脑中嗡嗡鸣响,不知怎么就想起华容早先的叮嘱:“所有果皆有因,将来你总会明白这个道理……”
难怪啊,华容会先知先觉的提起当年。他早知叶怀璧会来,早知逃不开这番控诉,他也料定我会不忍,理该觉得亏欠。可如今他恨得声腔发颤:“叶怀璧,你够了,我绝不允……绝不……”只是挥扬的拳顿了顿,终究擦着叶怀璧的脸侧,狠狠砸在石壁。
华容说:“你好大的本事,自小就只会恃强凌弱,长这么大还没半点长进。你有本事就冲我来,你受的苦难我赔给你!而你……”他深吸一气,语音冷凝:“而你叶怀璧,你造下的罪业,早晚有偿还的一天。”
“好,那我们就来看看,是谁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