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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世间花叶不相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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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能总在这待着。”掌心包裹下的手没有半点回温,让我越发担忧。虽然华容说“没事”,但他额间雪意涔涔,令这二字毫无说服力。我探向身后的门栓,同他商量:“外头好像没动静,或许他们早走远了呢,我先出去看看,若是……”
“不行!”他转而将我的手攥住,就势扣在胸口。我不敢妄动,只不甘的问:“为什么?这里毕竟不安全,而且我们离租界很近了,趁天未亮,行动也方便。”
“我们不去租界。”
“不去了?为何改变计划了?”
“租界局势复杂,无法掌控,里面无人庇护,若外头再不及接应,将你独自留在那,我不放心。”
“独自?我不是还有你么?”
他眸光幽深,攥握的手渐渐失力。我心中顿明:“所以你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去租界?”
那双瞳中有什么在挣扎,牵扯得他眉心都颤了颤,而他终究只是瞥开目光,说:“我堂堂中华男儿,在自己的国境之上,同族人要取我命,而我却要厚颜寻求外族人的庇佑!可悲,可笑!这脸,我丢不得!”
“只是暂避,怎么也能算上辱没家国?若是你当真这种想法,那时又为何同意随我而来?若不是去英租界,我们现在究竟是往哪去?”
华容心怀大义,从不会这般顽固迂腐。他既改变主意,必定是有其他缘由。视线在那玉塑般的面容上凝止,心弦也越扯越紧,我不安的问:“哥哥,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所以才会担心不得不将我独自留在租界里?
他却只答:“究竟是要去哪,七儿,方才我已经同你说了。”
方才?
“寿春路712号……”
他点头:“本来该由你姐姐带你来,这一路也不该有追捕,是我耽搁得太久,将计划都打乱了。”
“计划?”想起花间阁那一出“恰逢其时”的认亲,我问:“你的计划里是不是也包括安排我们姐妹相认?甚至想要假借上一辈的恩怨,让我负气离开?”
“我以为那样……至少,会简单些。”
“若那时我真走了,你会怎么办?”他听到示警之时的淡定从容,就好像面临的不是什么危难,而不过是去赴一场早先定下的邀约。
他语气无奈:“你若真的肯走,那此时,早该平安出城了。或者再不济,你若愿意同季老板回花间阁暂避,至少也不会一路惊险,受人欺辱,甚至方才差点……”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似是触及什么惊魂一幕,痛色难抑。
是啊,方才在巷子外,那宪兵队长拔枪的时候……我好怕,我会失去他。
心有余悸的靠过去,我低声唤:“哥哥。”
他却像动了真怒:“你一个女儿家怎这样大的胆子?什么场面都敢往前冲!或许当初我真不该送你去英国,怎么就将你教成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他怒急敲来,却终在我额前卸了力道,指腹微凉,沿着眉弯,轻缓描过。片刻的静默后,我听见他深深叹:“七儿,我真的好后悔。”
“后悔,将我送去英国么?其实我也不是在英国学成这样的……”
“后悔生受离别,到头来才发觉,白白煎熬了四年。”
他说“后悔”,说“煎熬”,他是不是在说,那别去经年,实则千万里相思?
我的华容,他从未说过想我,而今却于这残墟冷夜中,深情且直白,让人幸福得惶恐。
“如果当年没有送我走,若这些年我一直在你身边,没有周家,也没有……周颜卿”,我满怀憧憬,问华容:“那么我们之间,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今天这个样子……”他似乎怔了一瞬,才缓缓道:“我明知周岳行狼子野心,仍旧选择与颖军为伍。为保全叶家,我的双手甚至沾染人命。我从不是白璧无瑕的君子,这四年来,我刻意疏离,是怕你看见这样肮脏丑恶的真相。”他唤我:“芙苏,你今日眼中的我,已是我竭尽所能让你看见的,最好的样子。”
“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何……”
华容身姿未动,可语气连同着项臂俱已封冻。他说:“我原打算等你完成学业,就送你回归季家。你有学识,有眼界,在这世道也好立足,也算我替父亲,给你们季家一个交待。你原该安安分分,做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儿,将来嫁一个好人家。却没想你居然这么大胆,强闯出去,竟还闯去了周家!那时我才意识到,你对我……对我们叶家有多盲目的情谊,盲目到不顾惜性命,亦打乱了我的章法,所以我才不得不安排送你回来,并……亲手斩断它!”他蓦然叹:“也好,既有前因,必偿果报,过去种种,瞒不住,便不瞒了。”
我想,天上月莫不是被云翳遮蔽了?否则怎会将他眼中的柔光一并抽离?而那失去光华的笑容啊,像一粒沙硕,硌于血肉的沙硕。
华容笑:“你既不愿自己走,我只好亲自送你了。可是芙苏,我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只是一霎,他言语神情恍然变了个人。不,他当然还是华容,却不知因何被生剥了情感,唯剩理智坚硬冰冷。我看着他慢慢撑起身,又慢慢去拉启门栓。那动作看上去滞涩并艰难,又疏淡得遥不可及。
便略存了犹疑,而门开之际,我多后悔,没能阻止他。
门外早不是原先那般黑暗,几束强光从巷□□进来,让整个安平巷亮得晃眼。我定了定才看清,门前陡然多出的三五来人。
我立时去拦华容。来者不善,单看那几人着装,便足以让我的心一沉再沉。强烈的光照下,将他们一身黄皮映得刺目又刺心。
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