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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世间花叶不相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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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时间,应该是后半夜了。我们与巷道仅隔一扇纤薄的木门,听上去不见有什么动静,而院子里两相无话,更是寂静。
华容似是倦了,眼睫微阖着,暗色的门壁隐于身后,像一个寡言无求的依靠。我暗自叹气,将大衣在他身上拢严。
罢了,抛这样一个连我自己都找不到标准答案的难题给他,我又期待他说什么呢?他看上去这么累,从见面至今,我顾着欢喜,顾着震惊,一颗心起起落落,却忘了去顾念他都经历了什么。
他经历的……从警视厅到花间阁,从接我进城时的出奇顺畅,到后来又处处受阻。还有南辞提及他时的欲言又止,季询花的凄恻神情……华容他,究竟瞒了我什么?我若问,他会不会又要劳心费力,为我编一个看似圆满的谎言?
就像过去四年,千篇一律的信笺:俱安,勿念。
华容啊,这就是你粉饰了多年的安和平顺么?这些年,你是不是很累?
我忽然很庆幸能落脚于这座小院,哪怕大难将临,至少此刻,华容能暂歇一歇。只不过石阶毕竟又冷又硬,倒是那屋子看上去虽然残破,总算有瓦遮头,或许能找个地方让华容安稳的歇一下。
我刚一动作,身边人也微微一震。他好似还未清醒,已抬手抓住我。
“七儿?”
这一声,半梦半醒,意外的哀凉。我忙应声,解释道:“我想去屋里看看。”
“屋里……”他循目看去,说:“这屋子有年头了,好些年没修葺过,砖瓦恐怕都松落了,还是别进去吧。”
我看向房顶厚重的积雪,倒真生出会随时垮塌的错觉,便只好认命的坐回去:“本指望能避一避呢。”再仔细的辨了一眼,随口笑:“年久失修?这都能知道,莫不是从前来过?”
华容却缄默了。
我讶然:“真的来过?”
“这里,曾住过一个朋友。”
难怪他要避入安平巷,并且进门前就已知晓院子是荒置的。只是叶四少居然还有住在这里的朋友?安澜说这里是烟柳之地啊!我才不信华容是会流连……等等,安澜!
我问华容:“你说的朋友,莫不是安澜?”
“你怎会知道?”他略一思索,问:“他都同你说了?”
“嗯,他的身世……”想起安澜回忆时的痛色,我心口微窒,不由叹:“从前都不知他受过这么多苦,那么小的孩子,是如何熬过来的?”我仰望华容,心下稍慰:“幸好后来遇见你,他说是你救了他。”
“其实救他的也不算是我,我只是受人所托找到他,就在这里,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两日,水米未进,将自己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那个孤苦的少年,自以为被全世界抛弃了,所以绝望得也想抛弃这个世界吧?我想:“他好可怜。”又感同身受似的觉得:“我能理解他。”
“能理解……”华容陷入沉默,长久的沉默,暗哑了嗓音。他问我:“那年,你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我立时便领悟了他眉间沉郁,那种不忍触动却不得不问的犹豫。
“不是,我和他不一样。”我回答得斩钉截铁,贴近华容胸膛,我说:“因为我还有你。”
我分明觉出他胸腔之下,心跳急促得乱了频率,可是我却听见他说:“你不是只有我,七儿,你将来……”
我已经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打断道:“可我只要你!”
“只要我?那寻了你二十年的亲姐呢?不惜为你搏命的安澜呢?还有南辞,祝南辞……你都忍心负了么?”
“那不一样,你们并不一样!”爱与亲友,怎能同一而论?
他扶正我,目光逼视而下,竟让人有种孤注一掷的错觉。他问:“所以我同他……我和祝南辞,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
“自然不会一样啊!”我对南辞感激有之,愧疚有之,甚至还有些差点与喜欢混淆的信任依赖,而我对你叶华容,从始至终,是爱啊!
我爱你!我只是没有将这三个字直白念给你听。我的言语神情,我所做种种,莫不是都在倾诉情意?你何需再问你与旁人在我心中分量是否相同?你知道答案的不是么?可你此刻眼中轰然而至的失望又是为何?
像空中蜃景,轰然,化作漫天飞絮。
华容笑意艰涩,复道:“对,自然不能一样。”他仓促转开的目光中,一抹厉痛惊心动魄。
心脏刹那揪紧,我慌忙去寻华容掩下的另一只手。果然,衣襟下那指背冰冷,已经深扣着几乎嵌入胸口。
“怎……怎么了?”我下意识想要拉开他,怕他伤到自己,却又怕自己不知轻重,雪上加霜。因为我已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的打斗,想起华容伏在我肩头,呼吸滞重。而今我只敢将掌心覆上去,无措的虚握着:“怎么了,伤着……伤哪了?”我嗓音发颤,唤他:“哥哥。”
“没……没事。”他安抚的摇头,忽而又笑:“你终于肯唤我哥哥了。”
原来我的细微情思,他都看在眼里。他不说,只是纵着,让着,等我自己想明白。
有时候,我真不知是该感谢他的宽容,还是埋怨他的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