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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世间花叶不相伦(一) ...

  •   众目睽睽,再往前走是不可能了,我只好搀着华容隐入巷间。或许是因刚才的枪声,巷子里门户紧闭,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微跄,和近旁越来越滞重的呼吸。
      我不安的放慢步伐,身旁倒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
      “安平巷……是条死巷。”
      走不通?那意味着我们还要原路回去!可若是那队宪兵还未走远,再撞上,就难以圆说了。华容打量着近旁几家门洞,像是在仔细辨识什么,终在左近一扇木门前停下,试探似的推了推。
      咿呀微响,门竟然开了。院子里黑黢黢、静悄悄,没有灯火,也没有落锁,看上去不像有人住。
      “这里是?”
      “一个荒置的院子,可以暂歇歇脚。”华容转头唤我:“七儿,来。”
      说是暂歇,他入了院子却没有再往里走,只抬手插上门栓,然后倚着石阶,缓缓坐下。
      陡然松懈下来,四目相对之时,我倒不自在起来。我想问他接下来什么计划,可话到嘴边,那一声“哥哥”却再难唤出口。
      我刚吻了他,用一个荒诞的借口,又该要如何,才能以往日心无旁骛的口吻叫他一声“哥哥”?
      夜色浓稠,我看不透他眼中闪烁的颜色,但见他一手撑地似乎打算起身,却不知为何终究放弃了,只是向着我道:“过来,七儿。”
      我依言挪过去,离他半步距离,坐得端正拘谨。
      晚风卷着酒香,让人想大醉一场。耳旁似有似无一声轻叹,伴随落下的,是羊绒大衣厚重的暖意。
      华容问我:“冷么?”
      大衣内里裹着余温,缓缓侵入旗袍的丝绒纹理。我环紧双臂,忽然觉得委屈。
      我们是如何走到这步的?一路行来,我明示暗示,招数用尽,唯有我一捧心火簇簇的燃着,他纵是百般包容,终究像掬温水,不愠不恼,只一点一滴,试图将那心火浇熄。
      是啊,冷,千方百计都捂不热的……那种冷。
      华容手臂从肩后绕来,怀间一拢,便将我密不透风的裹在身前。他问:“现在呢?还冷么?”
      我靠着他胸口,心跳抵着心跳,渐渐归作同一个频率。长天之上,圆月高悬,静静俯瞰着人间。
      静静……勘破一切。
      与君同心,明月为鉴。
      除此之外,我还能如何?罢了罢了,他只是不爱我,这并不是错。我将大衣拉至华容肩前,然后侧转身,从衣下回拥住他,闷声道:“嗯,这样就不冷了。”默了默,我问他:“我们在这里,是要等到宪兵队走远么?”
      “他们……怕是不会走远,现下,只得先拖一拖。”
      “为什么?”忽而想起华容冒认的身份,脱口问:“是被识破了么?那个‘三爷’他……”
      “三爷”他是什么人?他听上去来头很大,但似乎是敌非友,你为何要冒认作他?是认定那些宪兵没见过他么?还是即便见过,你也确信他们会认错?
      我有一叠串的问题,却都坠没在华容骤然收紧的怀抱里。
      他没有说话,唯气息深浅无序,仿佛藏不住的旧日伤痕,一碰就疼。
      一颗心跟着他错乱失序。我不敢再问,只将手臂绕到他背后,缓缓抚着。
      清辉昭昭,短暂的安宁,将生死悲欢都照得淡若远烟。
      “七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再开口时,华容的音色也如染了月光,在回忆中悠远。他缓缓道:“天冷的时候,你最爱穿着那件粉银掐边的丝襦袄,襟口镶的绒羽软软摇着,你远远跑来,就像是个白雪砌出来的小人儿。那年你只有六岁吧?也是这么一个大雪天,你哭得抽抽噎噎,衣服上的绒羽都被眼泪濡湿了,却固执得一遍遍想要拉起我,要我去跟父亲认错。”他唤:“七儿,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冬天?比现在还要冷的冬天。”
      他说的是与叶怀璧起争执,而被父亲罚跪的那天,是让叶家改天换地,并教我学会长大的一天,我如何能忘却?
      我凝住动作:“嗯,记得。”
      揽在我肩后的手臂仿似失了力,颓然滑下,他叹:“那天真的好冷,冷得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扎得每一节骨骼、每一寸肌肤都烈烈的疼。但那时的我多倔强,宁可生生冻死、疼死,也万不肯认错,因为……”
      “因为你说三哥认错是因他真的错了,可你若是认了,才是真的错了。”
      我甚至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那时的少年融于雪色,与此时的他一般清远高华。
      “可是,七儿……”他沉叹着滑向门壁,说:“可是七儿,我好像真的错了。”
      “什么……你说什么?”
      “我错得离谱……自以为是在保护你,可……却害了叶家,害了父亲,也……害了你。”
      我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更不明白为何又历数罪责,给自己套上这般沉重的枷锁。他眉弯沉郁,眼里萧落得像下着雪,而我,似乎开始领悟什么叫做“每一节骨骼、每一寸肌肤都烈烈的疼”。
      却只能劝:“我知道叶家遭劫,你心里难过,可你别将什么责任都揽上身。当年的变故怎怪得你?你一心护我,若非要论,一切也……”
      应是我的错。
      “护你……”他却似预料到我想说什么,截口道:“护你……是责任,我从未后悔,我后悔的……是用了那般激烈的方式。”他唤我:“七儿,所有果皆有因,将来你总会明白这个道理,真到因果揭晓的那天,我希望你不要偏听偏信,要记得我方才说的话。你心性纯善,可这人间事本就太多弯折,我只怕你一味听信旁人,白白让自己委屈。”他凝了一瞬,探手而来的温柔就好似怕惊落我眉梢上的一枚六角雪花。他说:“毕竟,我叶华容小心翼翼护了二十年的妹妹,不是随意让人轻贱折辱的。”
      久未人迹,院子里满覆银雪,看上去齐整洁净,可分明又有一些未归置的琐碎杂物,在雪被下轮廓嶙峋,想隐藏却难掩端倪。
      “妹妹……”我细细咂摸,胸中百味杂陈:“我现在,还是么……你的妹妹?”
      他似乎也想起“与叶家再无瓜葛”的话,指尖停在我眉梢,将落未落,而那枚六角雪花终归化水陨落了。
      “七……”
      我猝然转目,掩饰的去擦已滑到眼角的水珠。他回话前我已经后悔,因为我忽然明白,无论他说“是”或“不是”,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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