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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画楼西畔桂堂东(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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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有计划的逃亡,每一步都比预想中艰难。也不知惊动的到底是什么人物,街上不比来时清净,短短一路,竟遇上几番搜捕,好在借夜色遮掩,都还险险避过了。
“前面再过两个街口,就能看到租界了。”
华容没有应声。这一路上,他不言不语,甚至没再看我一眼。我想我一定是将他气得狠了,忤逆他,胁迫他,甚至还像如今这样……拖累他,他却自始至终未曾松手,于我,倒也值得庆幸了。
只是那手上温度冷得沁骨,不知究竟是被夜风冷却,还是冷了夜风。
我不自觉便将空出的另一手覆上去,也忘了留神脚下,急行中稍一磕绊,整个人便失了重心。
“嗯……”
却没有如预料跌上湿冷的石砖面,华容纵臂环来,堪堪将我抢回怀里。
“怎么了,七儿?”
他唤我“七儿”,再恼再气,我仍旧是他的“七儿”。可那面容又惊又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刻意压低声音,这一问,暗哑得发颤。
我赶忙摇头:“不要紧,不过是绊了一下。”
他显然是松一口气,问:“摔到哪没有?”
“没有,没摔着……”后半句却忽然顿住了,因为华容掠向我身后的目光,顷刻变得凝重起来。我循着望过去,便见远远一队宪兵正往这方向行进。
街上行人本就不多,雪天里来去都匆忙,这会子临近午夜,路上只剩个衣衫褴褛的醉汉,裹着报纸在街角瑟缩成一团,因而我与华容就尤为显眼。往前几步是有个巷口,但宪兵队越来越近,现在躲就更引人怀疑。华容应也是顾虑到这点,他扶我站稳,俯身贴近:“七儿,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好,过了这条街往左转百米,找到寿春路712号,那里有我们的人,你先过去送消息,他们会来接应我。”
“你要做什么?”
他慢慢将手松开:“你在这会让我束手束脚,待会只管往前跑,去712号,别停下来,也别回头。”
我知道华容说的没错,就同那次在小东山上遇袭,南辞亦是同样的口吻语气,他让我走,他说我留下来也帮不上忙。我多么无能,从来都只会成为他们的后顾之忧。可南辞毕竟出身军伍,他以一敌十尚且占不了便宜,更遑论手无寸铁的华容呢?
当真是人有急智。街灯映着雪色,打在巷口模糊的路牌上,让我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安平巷!
安澜说过,这是暗娼聚集的烟柳之地。
来不及多做解释,我拆下发带,任由一头长发流泄而下,慵懒的铺满肩,又顺手捡了醉汉身旁零落的一只酒壶,摇了摇,似乎还有些残酒,便一股脑都泼在华容襟口。想了想,又将身上水玉蓝的大衣退至肩,露出里面的丝绒旗袍。
我扯开领口第一粒盘扣的时候,华容似已猜到我的想法,他按下我,说:“七儿,住手!”
我便就势将他的手按在领口,推着他往巷口靠了靠,道:“哥哥,你忘了,我不识路,你说的那什么712号,我定然是找不到的。”
“七儿……”
“而且”,我贴近他耳侧,笑容嫣媚:“我刚想了一下,其实束手束脚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好,既然你手脚被束住了,那么接下来,就单看我表演好了。”
那醉汉喝的应不是什么好酒,倒有一股烈烈的酒香,和着因天冷呼出的氤氲雾气,从华容襟前弥漫到他唇齿眉眼,竟不合时宜的令人痴醉神迷。
我不由自主靠过去,声音轻得像那年果子酿香甜的尾韵。
“你就当……是在救我命。”
我曾幻想过吻上这双唇的感觉,该润如丝缎,还是渺若烟云?似散于山间林籁泉韵,或行于四季良辰美景?好像都是,又好像全然不是。这唇上有真实的温度,温暖得……让人想哭。后来我曾无数次忆起这个亲吻,或许,这也算不得是个切实的亲吻。我只是偎着他,柔柔软软的触碰,小心翼翼,不敢妄动,而胸腔里早涨满温热的潮水,让人想大口呼吸,又让人舍不得呼吸。
我的华容啊,他这么好,这么珍贵,他是个白璧般的君子,那唇瓣上是始终如一,真真切切的爱惜,是经年累月,披风沥雨,在彼岸的荒崖上浇灌成的花。
我不后悔,只是忽然觉得心疼。今日起,我再也做不回他掌心上护着的小白花了。他一定很难过,我能感觉那只被我按在领口的手已紧握成拳。
他没有推开我,只是这么攥着,百般忍耐的攥着。因为我对他说,这是为了救我命!
兵士们齐整的步伐踏在冬夜的石砖街面,犹如战鼓的鼓点。
嘭,嘭,嘭……嘭!
暂停前那声尤其重,似对垒阵前,短兵相接。
有人高喝:“那边的,什么人?”
我故作惊吓的回头:“呦,各位爷,这么晚了还在外巡视呢?”
“你们是做什么的?”
问话的队长模样,并不意罢休,又向我们走近了些。我装作手忙脚乱的系扣搭,借机将华容挡在暗影里,又往安平巷努了努下巴:“里头的,做生意的。”
我想,我常年留洋国外,沪城里应该少有人识得我,可叶家四少若露了脸,想唬弄过去,恐怕不易。
“做生意,皮肉生意?”那人狐疑的往我身后探,问:“那他呢?把证件拿给我看看。”
“是我的恩客,喝多了。”我不动声色将华容揽到肩项,尽力笑得妩媚:“你看,喝得这样多,还没等进屋就动手动脚的,让爷见笑了。”
说话间,颈窝处的呼吸明显僵冷起来,我心头乱跳,暗暗将华容的手捏在掌心。
叶家四少何该受这样的屈辱?我怕他忍不下,又心疼他必得忍着。且这屈辱,还是我亲自给的……不,眼下最紧要的是让华容脱身!我摸索着从手包里掏出几张纸钞,飞快的卷到那宪兵队长袖口。
“天寒地冻的,巡夜辛苦,我们平头百姓也贡献不了什么,给爷孝敬口热茶。”
他脸上终于见得些松动:“嗯,没想到还是朵解语花。”
我刚要舒口气,又见他谄笑着靠过来:“这么仔细一看,还真是朵花儿啊。没想到安平巷这种腌臜地方,也有这等鲜嫩水灵的货色。”
人性贪婪,我早该想到。只是当真面对的时候,我只能任由那只□□肮脏的手,慢慢挑向我的下颚。
“我的女人也敢碰,混账东西!”
这般暴怒到近乎粗蛮的语气,让我一时竟未联想到华容。那只挑逗的手猝然顿止,而扣在他腕口的五指青白,似压着盛怒。
华容动作极快,在我看清之前,那队长已经被他摔了出去。心中不是不惊讶的,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我不知该如何唤他,因为我很快明白过来,华容是在装醉。
“混账东西,太平日子过多了,自己找死来了是不是?”
而那一队数十人的宪兵,面对一个衣冠楚楚,却醉酒狂怒的男子,刹那间都犹豫起来。只是那队长经这一摔彻底恼了,他骂骂咧咧的尚未站稳,一手已伸向腰间的皮套。
皮套里,那是……枪!
我脑中瞬间空了,根本忘了示警,只是出于本能飞快挡在华容身前,而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将我拉开。
“砰!”
我还未及反应,便已见华容劈手切向那人颈后,肘弯横掠,将人撂翻在地,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已夺下枪。
迅速敏捷,如水流畅。
“砰!”
第二声枪响,落在那队长脚边。
我木然立着,彻底忘了动作。
华容他擅骑马、懂射击,甚至……有这般卓绝的身手。他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而那一队宪兵终于反应过来,数十柄枪齐齐指向华容。可华容连目光都未挪寸许,依旧稳稳指着队长,破口骂:“你敢朝我开枪?是哪个不长眼的处长带的兵?王道平,还是陈新立?”
历来唬弄人这种事,输赢全凭气势。华容直呼其名的吼定,一干众人面面相对,连那队长也渐失了气焰,而彻底改变他态度的,是华容接下来那句:“我倒要好好问问,他几斤的胆子,都欺负到我叶老三头上来了!”
“是……三爷?叶三爷?”
我虽不知他们口中说的是个什么人物,但所幸那队长眼中有了忌惮。若此时华容直白承认倒显刻意,是时候换我出来圆场了。
我便赔着笑道:“都是误会、误会,这黑灯瞎火的,想要辨得个全须全眼的本就不易,左右都是自家人,三爷您消消气,别为这点小事伤了情分。”想起自己扮演的角色,我便又放软身姿靠过去,口中道:“别……伤了情分,败了兴。”
软言相劝,两边都铺了台阶。那旁迭声赔罪:“是是是,望三爷别怪。”华容会意,伸手揽住我,装作醉意沉重的埋首在我颈窝。
他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