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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画楼西畔桂堂东(五) ...

  •   我想我或许是哭到目眩,才会让泪光中的影子都跟着晃了晃。
      “四少!”
      季询花跨至华容身边,忽略她语声中隐隐的忧虑,这一句呼唤落于我耳中,旧友关切,相知多年。
      视野渐渐清晰,我却犹豫着没有动。我与华容之间的距离,剥开那层“兄妹亲情”的虚伪外衣,如今并不会比站在他身边的季询花更加名正言顺。我有什么资格委屈?他此际眼中的我啊,应与那些遥遥痴望、却与他攀扯不上的女子并无什么不同。众生烟尘,一样的卑微。
      就连姐姐,都比我更配他。
      窗外突然划过一声唿哨,不算太响亮,偏却在这样寂冷的冬夜里,便令人格外警醒。季询花动作微顿,仍旧神色如常的去挽华容,倒不知为何侧过身的背影竟让人觉出肃重来。
      “四少?”
      而这一声上扬的尾音里,听上去不似询问,倒像提醒。华容显然也听到了,可他连眼睫都未抬起,只沉声道:“带她走。”
      我即刻便意识到,那个“她”,是我。而我竟丝毫不觉意外。这出戏码铺陈至今,早料到该是这么个收场,可即便料到,依旧不能少痛分毫。
      毕竟心有不甘,问他:“你不走,却要她带着我……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芙苏,你只需跟着你姐姐,一切自有安排。”
      “我该去的地方?”我看着他,笑得凄凉:“我该去的地方,为何从来不是你身边?”
      相见,相离,无论如何挣扎,我与华容之间总逃不开这轮回的怪圈。他攥于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终究只是叫我:“芙苏你……听话。”他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来拉我,而这个我曾无比渴望靠近的人儿啊,此际却令我不由后退,仓惶摇头。
      “不……不听!”
      狼狈绝望,并自知无用的哀求。可有那么一瞬,我仿佛看见华容眼中的不忍,然而他很快折转目光,几乎是低吼令道:“季老板,还不走?”
      身后一时无人应声。
      “季……”
      华容语音凝止之处,我看见季询花……毅然跪下了。
      “四少,这一次,我怕是不能听您的了。”
      “季老板,这种时候,不要连你也……”
      “这些年若非四少帮扶,或许世间早没我季询花,更不会有今日还能认回小妹。芙苏说得对,不管上一辈恩怨如何,四少对我们姐妹只有恩,我该当报恩,而不是眼睁睁看着我的恩人,看着你……”
      华容一臂将季询花托起,叱道:“你带她走,就是报恩!别忘了你如何答应我的,她今后,就只能靠你了!”
      季询花转向我,眼中带了笑:“我很骄傲,我有一个好妹妹。四少,谢谢你将她教养成这么优秀的女子,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她失去你。是四少成就了今日的芙苏,我只希望,四少能再想一想她的明天。”
      她语意晦涩,却让人心生不祥,我问:“姐姐,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而季询花却趁着华容失神的空档,将他推向我,说:“傻妹妹,他不让你到身边来,你就不知道自己过去么?”
      我下意识去接华容,听见他似悲似叹的一句:“我如今想的……不正是她的明天?”
      门外响起两声急促的轻叩,像某种暗号,无人应声。季询花似有些急了,她叫:“四少,没时间再犹豫了,芙苏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即便今日我能将她强绑了带出去,总归不能绑她一辈子。如今怕是说不动了,或许再给她多些时间,只是现在耽搁不得,需得快点离开了。”
      “多些时间?”华容眼瞳瞬亮,仿佛这几字是一剂良药,虽不足扭转乾坤,但至少得续残命。
      他当即握住我,断然道:“那就一起走。”
      啊,看来不管什么时候,我的哀乐悲喜,全在他一念之间。
      幸好,天可怜见。
      出来却不是走的正门。房内侧壁又另藏梯道,几回折转,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楼后的暗巷。花间阁的灯火早被甩出老远,我看不清脚下路,唯循着手腕处那方温热,料前方暗影如魅,却也无惧。
      过了巷口就到后街,看样子接应我们的车该停在不远。前面引路的季询花忽然止步,尚未出声,便往后急退了两步。
      腕间力道骤然收紧,我听见华容声音低沉:“已经到了?”
      “是,驻在街口,统共四辆车,我们的行踪怕是暴露了。”
      我虽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但隐约直觉走不掉了。我反手握住华容,忐忑的唤他:“哥哥。”晦暗的静谧之中,我仰望的脊项眼见僵直,宛若铸成一道铜墙。他转身,手上用了力,将我直直拉进怀里。我还未及诧异这突如其然的温柔,便听他说:“季老板,先带芙苏回阁里,这里我来应付。”
      “那些是什么人?哥哥,你有危险是不是?”
      他仿佛早有预料,双臂牢扣,扣下我所有挣扎。他唤我:“没有,七儿,你先跟着姐姐,回去等我,哥哥办完事就去接你。”
      我没有动,亦不再反驳,只将自己更深的嵌入他怀间。我听见他的不确定、不得已,还有多到藏不住的悲戚。这道防线他撑得艰难,或许早透支了所有力气,所以我不敢挣扎,甚至不能言语,因为我若乱,他会累、会疼。
      他放开手,对季询花交待:“回阁里,暂别露面,等消息。”停了停,又说:“若是,若我……回去迟了,就按原定安排,一切照旧。”
      他停顿的间歇,我分明看见季询花神情凄恻,仿佛将要拒绝,但却也只是这么一瞬犹豫,她再转向我,坚定而沉重的允诺:“好,四少放心。”便无二话,拉住我与华容错身而过。
      生命的天平上,左重右轻,她只用了一瞬,便选择将砝码加在有我的一头。
      “等一下,姐姐!”
      “芙苏,现在不比方才,我们没有其他退路了。”
      未曾料看似柔弱的季询花力气能这么大,我被她拖拽着往回退,竟毫无反抗之力,原来她先前说的将我“强绑了带出去”,并不是简单打个比方。而我身后的华容,步履坚定,向街口行去。
      他未回头,他毅然决然,连最后一眼都不曾施予。
      最后一眼?我怎会联想到这般不祥的形容!可这念头一旦妄生,便猝然炸裂,直在我腔喉里炸出血腥气。出乎意料的,我竟挣开了季询花,边向着街口方向叫道:“站住,四哥你站住!”
      虽是情急嘶喊,但毕竟理智尚存,我声音不大,不足以惊动长街那端,只是华容背驰的脚步像终于有了忌惮,不再妄动。我欣喜的想要追上去,却听他沉声喊:“季老板,拜托了!”
      经这提点,季询花才反应过来捂我双唇,于是她指缝之间只来及溢出我语焉不详的半句哀求:“未必没有退路,我们赌一次……”而暗巷那头,再走两步,华容就要踏上长街。
      沪城的夜晚如往日般灯火繁盛,即便今夜行人寥落,冷清异常,倒更衬得华光普照,一览无遗。
      生平头一次,我忽然这么惧怕光亮。
      “等等,四少且等一下!”
      几近绝望之际,未料季询花会唤住华容,又低言向我:“芙苏,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若知晓他是如何走到今日,又是因何……走到今日,就定不会忍心辜负他。”她谨慎而缓慢的松开手:“所以现在,我陪你赌一次,赌你不会任性妄为,白白糟蹋他的苦心。”
      华容的声音听起来愠怒又无奈,喝问:“季老板,你怎可也随她胡闹?”
      寒凉的暮夜里,我竟从身旁女子刻意压低的语音里,听出一种迫切到灼热的真挚。
      “四少,于公,我敬您大义,私下里却总是觉得你对自己太过狠心。或许你说得对,人这一世,总不过由生到死,早早晚晚的,不如活得有些意义。可四少有没有想过?对于有些人而言,你就是全部的意义!你不顾惜自己,也不顾惜爱你的人么?”
      失去牵制,我疾步追向华容,终于在光影交接处将他拉住。脚下似乎有道看不见的界线,往前一步是绝地,后退一步也未必有生机,可我牢攥着华容袖口,急促的心跳反而渐趋平静。
      能与他同生共死,不幸中的万幸。
      “哥哥,我们赌一次?”我一手指向长街,让他选:“还是现在一起认输?”
      华容似是气急了,扬臂甩开我紧攥的袖襟,却又像是怕我再生是非,转势钳下我左腕,直逼近身。对面街灯的光旭映折在他被急怒掩盖的面容上,我看见无助如海潮般叠涌,淹没他的五感六识。
      他一定很伤心,我会胁迫他,用自己的安危。
      心中滞闷得发疼,可没时间解释了。我叫他:“哥哥,我们往东边走,东面是……”
      他即刻会意:“是英租界,和驻华使馆……”
      季询花闻言更急:“可是没有通行令,你们进不去,岂不更容易暴露?”
      “未必进不去,英使馆会庇护本属子民。”华容看向我,沉吟道:“芙苏尚未结业,严格来说仍算是英国默顿学院在读学生……只是,文书都没带在身上,恐怕一时无法证明。”
      “若证明不了,就让他们慢慢核实好了。只要我们入了租界,能拖一时算一时,总好过现在不是?”我反握住他,哀声唤:“哥哥,别放开我。”
      他不再反驳,交握的指端密不可分,只是离开前吩咐季询花:“先回阁里,他们不知你的身份,我不现身,花间阁反而安全。等安顿好……我会给你消息。”
      “四少……”
      他语气郑重,像是在承诺:“放心,我不会放任她胡闹,也……决不允许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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