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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画楼西畔桂堂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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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老爷叶沐原娶了四房姨太,却未立主母。大小姐叶玉暖,四少爷叶华容同为大太太所出,二小姐叶瑾绯和三少爷叶怀璧是二太太所育,五少爷叶采远、六少爷叶抒遥是三太太的双生子。我排行老七,可四姨娘却不是我的娘亲。叶家上下对我的生母讳莫如深,便连我问父亲时,他也只会深叹着将我抱在膝上,教我念“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或者手把手教我写“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我以为我的母亲一定是做过什么不好的,甚至让人怨恨的事情,所以后来的叶家除了华容,没有人愿亲近我。可照片里的女子笑容明媚,哪怕被时光模糊了容颜,也掩不住字里行间爱意炽烈,亦曾是值得这人世温柔相待的女子。
“你母亲她唯一做错的,是令父亲爱上她。父亲爱她,她却嫁给了父亲最好的兄弟。她嫁人当天,父亲娶了我的母亲,后又接连纳了三房妻妾,却始终未立主母,因为他的正妻只能是那个名唤江千芙的女子。”
“原来我的娘亲叫江千芙。”我努力想要辨清相中人的样貌,无奈山河已旧,音容亦随残魂归远,唯有我指尖一点温热,不甘心的想要抹去照片上看不见的尘垢。
我想:娘亲会是什么样子呢?
“芙苏,你和你娘亲……生得很像。”
心头一跳,我问华容:“你见过她?”
他缓缓点头。
我再问:“何时?”
“初见那日,是你娘亲抱着你……”他默了默,有笑容浅慢荡开:“你那么小,像个粉雕玉琢的玉团子,我生怕一不小心将你碰坏了,倒没想被你一把攥住指尖。那么软那么稚嫩的小拳头,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执着得不肯放手。”然那笑意终究浅淡得只够荡于唇末,而苦楚无尽,转瞬便将其吞噬了。他说:“那时我就想啊,这般可爱的娃娃,怎么就狠心不要了?我便把你抱在怀里哄着,我说‘妹妹不怕,你娘亲不要你,我要你。’”
“娘亲……不要我?”
他语意重点,我此刻才听分明。即便他轻描淡写,绕了一圈,也不妨这伤人的事实直刺胸臆。
陈年过往,竟这么疼!
“她不是不要你,她是不舍得让你陪她赴死。”
我看向急切出声的季询花,疑惑道:“当日季姐姐也在场?”
“倒是不在,可世上有哪个母亲会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更何况那么温婉良善的女子,芙苏,你可是她最爱的小女儿啊!”
“季姐姐认识我的生母?”
她颔首,答:“你母亲江千芙是大学士江清辉嫡女,与同为官宦子弟的叶沐原曾是青梅竹马,你生父季苏然,是名誉江南的才子,曾因与叶沐原互相赏识结为异姓兄弟。”
我似乎有些明白华容的用意了,原来他所邀的见证,是另一个知情人。
“后来的故事我猜猜,左不过一个才子佳人,渐生情愫,而叶老爷因爱生妒,昔日兄弟反目决裂。”
照片上模糊的面貌,此刻看来就像是话本里模糊的插页,老套桥段,难以共情。只是季询花倒似乎比我这个局中人更能感同身受,她双目赤红,叫我:“七小姐,你可知害了你生父的正是叶家老爷叶沐原?当日母亲接到消息去寻父亲,正值你哭闹不休,无奈只好将你一同带着,却在叶家听闻噩耗,于悲愤之中自刎殉情。她该有多绝望,才会连自己尚在襁褓的小女儿都顾不上了?”
饶是我猜到梗概,仍被这剧情震乱心神,而且重点是:“你方才称她什么?母亲?”
那赤红双目渐被泪水洇漫,季询花缓了缓,声音仍旧重得像被秋潮浸透了。
“季家育有两女,大女儿云桐、小女唤作云婳。幼时我识不得‘婳’字,总是抱着你叫‘云花,花花’,于是父母索性也将‘花花’唤作你的乳名。这些年我更名‘询花’,除了隐藏身世,也为提醒自己,我不是孤苦伶仃,我在这世间还有一个妹妹,再艰难再无助,我也要坚强的活着,等到终有一日,我可以与你相认,带你回家。”她说:“花花,你可以再唤我一声‘姐姐’么?”
而这素日里不过寻常的称谓,我却久久无法叫出口。
我看向华容,问他:“为何?”
我顾不上确认季询花所述有几分真实,只是:“瞒了我二十年,为何不继续瞒下去?为何偏偏挑在这关头……这劫难关头,是为了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离开你?”
我叫他:“哥哥,你说话!”
“事到如今,真相面前,你不肯认回自己的亲姊,却还要叫仇人做‘哥哥’么?”
“仇人?仇人!”我忽然觉得好笑:“且不说你叶华容自小护我怜我,不遗余力给我最好的生活,便是叶家,教养了我二十余年,于我,是恩!哪里是一个故事、三言两语就能抹煞的恩情?”说到“故事”,季询花的叙述字句流畅,承前启后,太过完美了些,倒像事先精心编排过,而从头到尾,华容不否认、不辩白,甚至没有提出半分疑议。
我问他:“既是真相,为何不是你来告诉我?你不能亲口说,却要让一个‘见证人’说,是不是你不能?歪曲事实,诋毁家族声誉,是不敬、不孝!”我说:“叶华容,你试图用这么个真假未知的故事就打发我离开,是你对自己、对叶家太没自信?还是认为跟在你身边二十年的妹妹……被你亲身教养了二十年,我竟可以这般不辨是非,冷酷无情?”
“那你可是忘了这些年所受的孤立冷落、欺辱飘零?你本该有父母亲人疼爱,做一个喜乐无忧、温暖人家的女儿,可你自小渴望的这一切被生生剥夺了,是被我们剥夺了!”他问:“芙苏,你不恨么?不该恨么!”
“恨……我最爱的人么?”
这一句质问,令世界屏了声。季询花是何等聪慧的女子,话至此,她如何能不懂我心意?也不知她此刻是个什么表情,可我无暇他顾,满眼满心的,唯有华容目光中炽热的烟火,在深冬苦寒的夜幕之中乍然盛放,又转瞬冷却,像一个璀璨的幻觉。
我终等来他的回答。他转开目光,说:“芙苏,你应该爱的,是你真正的亲人。”
轻描淡写,就曲解了我对“爱”的定义。罢了,他既刻意回避,就已经是给我答案了。只是,眼前这双微翕的薄樱白,这我曾以为世间最温柔的颜色,为何从中说出的话偏又这般残忍?
那话音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将你养育成人,叶家尚不能赎清罪孽,更谈不上恩情。今日你既然已经认回宗本,从此与我沪城叶家……再无瓜葛。”
却原来,人间利器,最是化骨柔情。
眼泪重得压低了头颅,将要拽着我一道溅入泥尘。我问季询花:“你们今日目的就是要我亲口承诺‘再无瓜葛’?我不知道上一代的恩怨究竟如何,但我知道叶家养育我二十年,从未苛待,甚至今日我能够安平康健的站在这里,也是因为叶家这个自小就疼爱我的四哥。我六岁那年,他为了护我被父亲责罚,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日;我十岁想去学校读书,他得知消息匆忙赶回来,亲自去求的父亲。我不知他用什么条件换得父亲同意,直到我十六岁那年秋,亲眼看着他累倒在我面前。所以我两度赴洋,远赴求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学成归来,旗鼓相当的站在他身旁,做他的依柱,再不离开他半步!”
“花花……”
“还是叫我‘芙苏’吧,毕竟我自记事起就用的这个名,而从未有过作为‘云婳’的记忆。”我唤她:“姐姐,我不是不愿认你,我只是无法像你们期待那般,将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一朝抹尽,还有我生命里的他们……”视线无法控制的转向华容,我说:“还有我生命里的他们……和他。他曾许我红妆十里,亦可婚嫁随心,我还未来及告诉他啊,我只想留在他身边,哪怕永远以妹妹的身份。可是我等啊等,却等来他说从此与我再无瓜葛。”泪水汹涌得模糊了华容身影,我对着这抹残影,问得委屈又卑微:“四哥,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是为何我这么努力,却连做你妹妹的资格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