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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画楼西畔桂堂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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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我声声怨忧。回过神细想,出城时一路艰险,甚至差些害安澜赔上命,却没料回程时竟片刻的阻滞都未遇到,顺利得出奇,让人不由疑心,这一程布局精密。我走是意料之外,回来倒是刻意安排。
只是,恐怕这样的安排事出无奈。临行前南辞的犹豫难断,季询花的欲言又止,还有华容,他看上去明明是欢喜的,却总也藏不住眼底眉间的悲悯。
我率先挑明,不给他片刻迟疑,我是替他做了决断啊!即便这是最愚蠢的做法,可我舍不得,他左右为难,他因了我为难!
“七儿……”
“听得七小姐说不喜欢花间阁,可真要叫我伤心了。”
我的破釜沉舟,我靠着一腔冲动而凝积的孤勇,因这半认真半玩笑的一句骤然打散。我转身看向推门而入的季询花,竟没出息的生出一丝感激。
原来面对离散,我从不如想象中坚定。
“季姐姐,你一直没走么?”
却是华容接道:“是我请季老板来的。接下来我说的话,季老板需在场。”
我疑惑不解,问:“在场……做个见证?”
可自家人说话,何需外人来做见证?我知道自己问得愚蠢,我笨口拙舌,词不达意,实不知用什么能掩饰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我想起进门前,季询花曾告诫过:“七小姐,事实也许不如人愿。”她提醒我:“你当真准备好要听?”而此刻面对华容,她轻易看穿了我的惶惑,慷慨的给了我第二次逃避的机会。
“小姐说笑了,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见证的?我来是问问小姐今日想吃点什么,好让厨房赶紧准备。”她停了停,看向华容,继续说:“四少与小姐多日未见了,一家人,总该团团圆圆吃顿饭。”
团圆饭……是啊,我见到他,便算得团圆了。这一刻,我多么期望华容存了同样的心念,期望他因这心念而有所动摇。
动摇……那个在他眉间横添悲悯的决定。终于,他叫我:“芙苏,我不是不能带你回家,是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不愿同我回家。原本我也想先好好同你吃顿饭的……毕竟,今日之后,或许再难有机会了。”他叹了口气,又说:“只如今,你怕是吃不下了吧。”
我怎会忘了?这才是华容,他从来坚定决绝,从不会为谁动摇。宿命感没顶而来,让人无力反抗,我问他:“哥哥,不知将来,谁才能成为你的例外?”
我没有等到华容的回答,甚至,没有等来他看我一眼,唯有语音机械重复:“芙苏,我不是不能带你回家,是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不愿同我回家。”那般空洞而仓促的语调,像照本宣科并害怕被打断的台本。
若被打断,是不是就如我一样,没勇气继续演下去了?可我一字都未能出口,余光掠过的花梨木桌上端正放着封回纹邮皮,露出内里一角照片,泛着时光旧痕,眼熟得令人心悸。
华容问我:“记不记得你十六岁生辰那天,我们也是在这里,是这同一间雅阁?”
进门时我还道巧合,却原来他特意选了这间,并非巧合。
“你那时问我,为何你的样貌生得与家里人都不相像?”
“你说是因我年纪小,等过两年,再过两年……”
看到照片的那刻,我已经猜测到他将说什么,当年这番回话今时再听,连自欺都毫无底气。华容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身上,他说:“芙苏,已经过去四年了,你看,现在你同我们相像了么?”
“那我该同谁相像?”我指向桌上照片,苦笑道:“同他们么?”
“什……什么?”
打乱他的台本,也成功打碎他岿然不动的面具。我先华容一步去够桌上照片,口中默道:“小女尚在襁褓,懵懂无辜,不忍其飘零无依,定将视为己出,免其孤苦,护其无忧,父母名中各取一字,唤作芙苏,以慰汝在天亡灵。斯人已逝,痛不可追,望她以汝之名,继汝血脉,此后人生,喜乐平顺。”
我自以为被尘封的字迹,隔了十年有余,竟无需再看一眼,只字不差的回响在这白日青天。我问:“哥哥,你想同我说的,可是这些?”
“你……都知道了?何时知道的?”
“我十岁那年,曾在你书房失手打翻了那只八音盒。”
“十岁……”他眉眼间的惊恸愈发压不住,连声音都浸着痛悔:“十岁!你还那么小,独自一人该有多怕……那时你,为何不同我说?”
“同你说?然后让你早早的,不要我?”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会……”
“对,你不会。”那句诘问本就出于赌气,这些年华容待我如何,连外人都看得分明,我又怎会不知?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待我……重于任何人!
脑中忽而闪过个模糊的念头,我迫近他,昂首问:“若我那时说了,你当如何?是否还会对我疼爱如初?或者,让你早早明白我们没有血脉羁绊,你看我的时候,会不会像看个女子,如周颜卿那般的女子?”
他气息这样近,近得好似彼此之间,一吐一纳,早已痴缠不休。我轻声问:“那你呢,你是何时知道的?”
何时知道,可足够让你爱我?
华容定然是听懂了,只是那瞳眸深深,一时恍似天长海阔,波光喜悦,再看时又仿佛雪虐风饕,深意不明。
他说:“芙苏,你忘了?我长你七岁,你来叶家时,我已明事理,所以从始至终,我都知情。”
“那这些年……”
“这些年我供你衣食,送你求学,是遵从父命,尽一个兄长应有的责任。”
“应有的责任?你明知你我没有血缘,哪来什么应有的责任?这些年你对我的看顾又何止供衣食,送求学?你叶华容对我的好,你对我……”
“我对你有亏欠,是我叶家对你的亏欠。”他说:“芙苏,我对你好,是为叶家赎罪。”
“赎罪?”
我终于看清他眸底的风雪,吞噬了海天波光,令世界沉寂为永夜。
他说:“芙苏,你长大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