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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画楼西畔桂堂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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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熟悉不过的花间阁,甚至是惯常用的雅间。我堂而皇之的来,却止于门前,畏缩徘徊。
季询花说:“去吧,他在等你。”她不提姓不道名,她看得多清,我满脑满心,唯有一个“他”而已。可是他好不好?为何要在这里相见?过去所结恩怨是否过去?将来他要如何计划将来……
最紧要的……可不知,他好不好?
雅间里安静得过分,几乎要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人,好在里面布局不算复杂,我一眼便得见他。早过了暮时,房里点了灯,窗前遮了厚厚的帘幕,可落入我眸中的人儿啊,分明有玫瑰色余晖越窗而入,将他拢着,轻轻绕着,就如我十六岁生辰那日的傍晚。冬末岁寒,却不知哪里袭来一抹幽浅香气,让人忆及春时南山上开了满树的早樱,淡雅明静,华盖亭亭。他扬目望来,柔风拂掠花絮,潋滟一双深井。
他唤我:“七儿,过来。”而我呆立于这潋滟的波光里,默然痴守,恍惚已隔千秋,直到我后知后觉的看清那深井双瞳微澜渐起。他站起身,再唤一句“七儿”,竟隐隐透出慌乱。
世人常痴缠于真相,却常忘记是否能够承受真相之重。我知华容有事瞒我,他既瞒我,必有瞒我的理由,而世情将我们推至今时此地,他不知我猜到多少,他犹豫该告知多少,他担忧我承受不了!
还是啊,他以为我会怪他?那一句“七儿”,轻易就泄露了他的无措。
我奔向他,为失而复得的惊喜,也歉疚于方才那一分的迟疑。
只是啊四哥,你何时才能明白?刀山火海,我都愿为你而来。真不真相的,你若为难,其实并没有多么重要。
或许是我脚步太急,竟将华容拖连着踉跄数步。我忙扶住他,抬首问:“哥哥,我是不是撞疼你了?”
数步踉跄,分明压着一声痛哼。
“没有。”华容双手握于我肩,目光倾城而下,春风十里柔情。他说:“没有,哥哥是太高兴了,你没事,幸好你没事。”他揽我入怀:“可是七儿,我也很生气。走之前我明明叮嘱你在家等着,你为何不听话?为何不听哥哥的话?”
我埋在他胸口,听那之下的气息浅促低抑,分明惊痛未平。他担心我,正如同我寻不到他的这段时日,热油汤里滚了一遭。
我满心自责,无力申辩,只轻声言:“哥哥,我很想你。”
怀抱蓦然收紧,我的华容,他定然也是想我的,他不必说,往后余生,我甘愿沉溺于这个怀抱。
“哥哥,那天你说你去去就回,可是七儿等了很久。”我用力回拥,用力的,想让这承诺重得刻骨铭心:“等你的每一天我都在想,若你回来了,只要你回来,七儿就一辈子守着你,再不会离开你!”
那胸腔下的呼吸一窒,华容未有动作,偏又让人顿觉怀间僵冷。是我看错了么?那原先温腻柔暖的面容为何此际看上去竟有大梦初醒后的苍茫?
“哥哥?”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你的人生还长,怎能守着哥哥过一辈子?”
我想问他,是否忘记曾许我的婚嫁随心?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他我的决定。可他眉间郁气难平,那句“人生还长”,听上去欣慰又绝望。脑中忽然涌起个可怕的念头:华容说的不能相守,或许并非因为要将我嫁出去。
心头一凛,五指随之收紧,我死死攥着华容,就仿佛手心所握实体能够安抚骤然惴乱的心。
“哥哥,为何我觉得你离我这样远?即便我能这样看着你,攥着你,却为何总感觉你正在离我而去?”我仰目而视,祈望他能看见我眼中的哀求和退让:“这些天我没有你的消息,不知你经历了什么,正在遭受着什么?我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而那些捕风捉影的可怕猜测快要将我折磨疯了!来这里的路上我曾想,一定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的计划,你将要做的决断,哪怕步步艰难,我都要清楚的知道,然后同你一起面对。可是现在,看见你的现在,那些好像都不重要了。哥哥,有些事,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只求你的计划里有我,未来的人生里也都要有我!”扣于他腕间的双手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竟随着音腔一同簇簇颤抖。眼前的这个男子,我看不懂他,也怕他自以为懂我,今日便干脆都挑明了说:“我只求你叶华容,此生此世,再不要抛下我!”
“七儿……”
“我不知你今日为何要安排在这里见面,从前我说喜欢花间阁的蛋糕,你便总带我来,喜庆的日子里来,安慰我的时候也来。那时我真的很欢喜,我以为这是你迁就我,疼爱我的证明。后来我也曾偷偷回来过,在见不到你的那段日子,试图找回一些过去的温暖。甚至,你或许不知道,两年前我去英国的时候,曾在这里见过你最后一面……”眼前仿佛又重历那时画面,华容嗓音暗哑,说要将我远远送出去,他问南辞:“若有一天我再无能力,我可否信你,会护得她平顺安稳?”
指尖被这寒夜倾染,冰冷僵麻,重愈千斤,我渐渐有些抓不住华容,只能徒劳的将他望着,继续说:“两年前我去英国的时候,曾在这里见过你最后一面。那天,我坐在你们望不见的角落,听见我至亲至爱的四哥亲口将我托付给旁人。那天啊,就如今日一样,久别重逢,毫无预兆。我以为的失而复得,不过是下一场离别的铺垫。”
我想其实我最怕的答复不是他直白承认,而是如此刻般,沉默、不忍。他不知道啊,我有多无助,才会咄咄逼人,为难他,亦为难自己。
十指已凉得毫无知觉,我认命的垂下手,问华容:“听说叶家脱困,家人可都平安?”
待他点头,我再问:“那你呢?”
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虽然他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可那斑驳的岁月教会我,有的痛彻入骨髓,看起来仍可云淡风轻。
“我也好,很好。”他错开半步,似乎是为了让我看清。于是我与他之间的半步之距,像一个陡然而生又无法规避的裂隙。
“好,那至少可以放心了。”低目垂首,我怕自己笑得不够坚强。我说:“哥哥,其实我已经不喜欢花间阁了,离开的那几年,我曾一遍遍回忆我们在这里共度的时光,那时我才发现,你每每带我到这里来,除了因我说过喜欢,或许还因为你不能带我回家。”无力握住他,我只能死命的攥住自己,问:“哥哥,今日你安排在这里相见,是不是又打算同我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