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71、画楼西畔桂堂东（一）

　　或许是忧虑太久，我已不知如何欢喜；也或许是心弦松落得太快，反让人不敢相信。车已临近沪城，我尚还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日有所思，身处虚幻梦境。
　　南辞说：“不能再往前开了，你同我一起，反而危险，便在这里分开走吧。放心，那边都安排妥当，很快会有人过来接你。”
　　一句话唤回神思。现如今两军对阵，身为主帅的南辞居然就这么单枪匹马进入敌营，而我却浑浑噩噩到此时才发觉，他为我冒了多大的风险。好在这一路神鬼不知，竟顺畅得出奇。
　　我不敢再耽搁，忙下了车，对南辞说：“你快回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芙苏！”
　　“嗯？”
　　我回头，以为他还有什么话忘交待，而暮色熹微，清楚照见他眉眼间的挣扎。
　　他问：“芙苏，将来……你会不会恨我？”
　　“怎么会？”这一问莫名，或许是离别在即，伤感难免，我也就不再多问，只由衷道：“南辞，你帮我护我，还救了叶家满门，你是我叶芙苏的恩人，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恨你？”
　　“我说将来，若是等到将来你发现……”话至此，又生生噎止，他摇摇头，似是自语：“罢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宁可你恨我，只要你能平安，我只要你平安就够了。”
　　天幕已暗得仅余一丝黛蓝，可面前这双眼瞳盛着最后的落落天光，让人心惊的悲凉。我跨前，试探着叫他：“南辞？”
　　他却向后退开一步，对我笑：“芙苏，你走吧，再晚，我怕自己会后悔。”
　　我想，离别当真是太过伤感的情愫，才会使人犹豫反复。他怕后悔，定是知晓我将要负了那满园子的梅香了。
　　小兵带着我一路穿街过巷，如入无人之地。若不是我自小在沪城长大，几乎都要疑心是不是误入了空城。直到看见前方等待之人。
　　“他们说你遇袭了，没事么？真的没有受伤么？”
　　我任来人上下打量，仔细确认过无恙，才疑惑的开口：“季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小兵已率先道：“季老板，小姐就拜托你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离开再说吧。”
　　“对，先离开。车就在前面，七小姐先随我上车，待会若有人查问身份就说是我远房的表妹，剩下的交给我。”
　　原来季询花就是南辞口中接应我的人。想起上次华容同南辞冒险见面也是在花间阁，如今这番安排就显得不那么意外了。
　　当下也不耽搁，我随手将递过来的宽帽戴上，挽了她手臂，说：“走吧，姐姐。”
　　身旁人却突然僵立，而我挽住的手臂分明狠狠一震。
　　季询花问：“你……叫我什么？”
　　“季姐姐不是让我扮你表妹？”
　　她方似回神，敛目道：“对，是我表妹……妹妹。”
　　虽说这一路准备充分，但毕竟太过顺利，连预想中来盘查的人都不曾遇到。车停之际，季询花松了口气般提醒：“到了。”我却有些茫然，只模糊的想：“看来沪城也没有如何戒严嘛！我还是将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了。”茫然之中却又听季询花自语：“看来是奏效了，估计这时候他们应是自顾不暇了吧。”
　　“他们？他们是指谁？是周家人，是奉军么？姐姐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不要再被瞒着了，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好么？”
　　我双手都抓着她，连日来的担忧疑虑似在此处找到了破口，瞬间溃堤。季询花任我抓着，目中从波澜叠涌渐至沉静，她问：“七小姐，事实也许不如人愿，你当真准备好要听？”
　　“对，我要知道！”要知道华容都瞒了我些什么，要知道他此刻正面对着什么，我也要让华容知道，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好。”季询花将我的手拉下又握住，眼底是不久前我在另一张面容上看见过的铁意决心。那是同南辞如出一辙的神情，他曾于这神情中深深叹气，问我：“芙苏，你哭成这样，要如何去见华容？”而此时，季询花将我的手紧紧握了，旋即松开，对我说：“去吧，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