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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昨夜星辰昨夜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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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祝园。两年,三次。
绿娥迎来,远远便笑:“我就说嘛,小姐左右是要回来的,就是这一等两个年头,太过长久了些。”她问:“小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她笑里迎着光,染得闪闪发亮,我却不知如何回复她的期待。
“小姐累了,快些回房休息吧。”
贺书仪适时出声,成功转移了注意。我点头,对他说:“贺副官也快去忙吧,还请转告祝帅,告诉他,就说……”太多顾虑,太多不安,太多话想要嘱托祝南辞,可他刚将我送回祝园,又匆忙赶赴前线,一颗心两处周旋,其实身上早已压满了重担吧?
我张了张口,终究只是说:“告诉他,请务必平安。”
请他和华容,务必平安啊!
便又抱着这样的祈愿焦灼的等待着。绿娥问:“小姐,是饭菜不合口么?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做。”
“不用了,已经很好。”我索然无味的动了几筷,放下手,还是忍不住问:“祝帅那有消息么?”
“还未。”
“那贺副官回来了么?”
“也还没有。”绿娥新取了只空碗盛汤,白瓷勺轻扣碗沿,就如她语音一般的轻松愉悦。她说:“小姐,您今日都问了三遍了,少爷不会有事的,您就别太担心了,还是趁热把汤喝了吧。我怎么瞧着小姐这几日,倒像比刚回来更显清减了些?”
她轻松愉悦,是不曾有我这样的担心。而眼前满碗的藕排汤热气蒸腾,让我焦灼的心境更添湿意。
“小姐再用点吧,少爷千里迢迢专程将小姐接回来,若是被我们照顾瘦了,还不知要如何责罚呢。”
“是我吃不下,怪你们做什么?”绿娥夸张的用词让人失笑,我摇头道:“再说,从沪城到昌州的距离,怎么就算‘千里迢迢’了?”
“沪城?小姐是从沪城来的?”我点头,又听见她独自嘀咕:“可少爷明明说的是去英国啊!”
这极易被忽略的低语不知为何竟在脑中炸开灵光,我问绿娥:“你确定,他说的是英国?”
“自然啊,那天少爷命我们采买置办,还叮嘱要日日洒扫除尘,那时节又恰逢酷暑,少爷却也顶着日头在园子里亲自顾看着,满眼都是喜色,说一切都要按照小姐的喜好布置,还说这次去英国小姐就会一起回来了。”
绿娥神色不似作伪,可既然南辞去了英国,为何没有告诉我?而我向贺书仪询问南辞行踪的时候,他也含糊其辞,只说:“西洋。”
他给过我提示,怨我没有深究。
等等,绿娥刚说“恰逢酷暑”?仲夏时节。算起来,即便南辞不是与华容同时抵港,相隔时间也不会太久。
是约好还是凑巧?如果是商量好,那为何也从未听华容提起过?
只是,他真的没有提过么?仔细想想,周颜卿第一次出现时,华容曾刻意支开我,他眼底有深渊,又分明笑得清朗和煦,他说:“芙苏,见到安澜先问问他,我订的东西可到了?若是近了,你们就一并去取。”那时,我真以为是有什么紧要的物件,直到安澜说:“小姐,四少也是担心你会受委屈。”而从拉伊小镇回程的那一路,华容始终将我握在掌心,像先前的每一次送别。那手背上温润一吻,深重的,千里烟波,暮霭沉沉。还有更先前,他拥抱那么重,避开我所有视线,却说:“七儿,我舍不得离开你,从前是,将来也一样,这点,你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
这字里行间,每一个句读,皆像在告别。他分明是知道南辞会来,他千方百计,让我同别人离开!
我忽然无比心慌,强烈的不安演变成恐惧,一波波挤压着肺腔,让人喘不上气。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绿娥,我要出去。”
“小姐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唤人去请大夫。”
“不用,我说我要出去!立刻!”
我要问问南辞,这一切是否真如我猜想?他和华容究竟又计划了什么?而我的华容啊,为何他费尽心力为我筹谋好一切,可那个“一切”里独独没有他!
当我推开园门时,却毫不意外,被卫兵拦住去路。
“小姐,您不能出去。”
脑中不合时宜的,竟觉得好笑。他们真像,连阻拦我的方式都一模一样!我回身看向匆忙追至的绿娥,问她:“为何?”
“是,是……”
“是祝帅让你们囚禁我?”
“不不,不是囚禁,不是……”
绿娥支吾着否认,却也不敢放任我离开。僵持之际,我听见有人说:“自然不是囚禁,只是想保护小姐安全,还望小姐见谅。”
“贺副官?”我已觉不出惊讶,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道:“所以你一直都在。若不是动静太大,还不知贺副官什么时候才肯现身。”
“情非得已,请小姐恕罪。”
“我又有什么资格定你的罪?说到底,你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忽然觉得疲累,向华容靠近的每一步都如此艰难,而阻拦我的人儿啊,多是亲近信赖之人,以关心爱护的名义。
那些人里,甚至包括华容自己。可我受够了这以爱为名的隐瞒,有太多无处验证的可怕猜测,它们填充了每一个焦灼等待的日夜,时时纠缠着,叫嚣着,快要将我折磨疯了!
目光扫过卫兵,我不避不退,冷声问:“若今日我执意要走呢?你们是打算绑了我?”
“那我护送小姐。”
我万没料到贺书仪答应得这般干脆,眼前剑拔弩张的氛围瞬时显得荒唐可笑,而他却没有半分迟疑的吩咐道:“备车,出发。”
“谢谢你,贺副官。”想了想,我又补充道:“南辞那边我会同他解释,定不会让你为难。”
“并不为难,这也是少帅的意思,他说小姐有权利知道真相,将小姐留在这里也并不为隐瞒,只是……权宜之计。”
这真是个令人不安的表达,所谓“权宜”,说穿了,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
我怕的,不是他们有计划不愿说,我怕的,是事态发展脱离掌控,南辞他啊,怕是瞒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