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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昨夜星辰昨夜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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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泱泱中华五千年文明,有一万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资源富饶,人才济济,却内乱频起,在各国列强面前俯首帖耳,任人欺凌。无数华夏儿女面对这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的苍夷大地,疾首痛心。
只是有些人灰心无助,干脆不闻不问,不帮不倚,试图置身事外,就如父亲;
却另有少年血性,立志救国救民,揽大厦于将倾。
就如采远、抒遥,和目睹他们惨死的叶家四少。
华容许诺的,是没有专治侵略,没有调转枪头朝向同胞兄弟,与帝国主义相勾结的残暴军阀,是国富民强、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
“华容问我,想不想要这样的天下?”南辞眉间奕奕,反笑:“可这样的天下,谁不想要啊?”
是啊,谁不想要?只是想要实现它,想要在这动荡乱世做那冲锋陷阵的先驱,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啊?
我现在似乎开始明白华容面临的是什么了,也开始理解他清点存库时,为何着意教导我:“白药和磺胺都是紧缺药,宁可有余,或许多一瓶便能多救一条性命。”他语重心长,说:“这些都不是容许玩闹的小事。”也想起他亲自为我添置了整整四皮箱的旗袍,他说:“即便到了别家国境,也要叫那些个洋人识得我中华女儿的韵致来!”那千年文明,沉淀在骨子里的民族自豪。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我仰起头,仰望车前蓬勃热烈的朝阳,低喃道:“原来自从那时你们就决意合作了,那后来的故事,我猜猜。”
后来,华容计划脱离周家,我却冒冒失失闯入他们的议事厅。我至今还记得那日他慌乱泛白的颜色。在与周家合作之前,他就将我送往英国,两年时间断绝音信,他将我整整隐藏了两年啊!可我一夕间就打乱了他的精心布局,将自己送到了周岳行面前。
周家以我为质,试图以联姻为借口牵制叶家,甚至杀了小柳以示警告。华容无奈之下答应与周颜卿的婚事,并暗中请南辞救我出沪城。
这一走,又是两年。两年间,我有多想他,就有多怨他。我怪他狠心决绝,脱口便是离别。我声声控诉,问他为何不要我?我也照旧给他写信,笔墨倾尽,只说自己。
我不敢问他,不敢从他千篇一律的“俱安,勿念”中,揣测他是不是在提醒我不要逾越?
可我即便问了,恐怕华容也不会告诉我,这些年,他豢养私兵,与奉军里应外合,一点点牵制日军,蚕食颖军势力,并联合各国反战派,寻求国际支援。甚至他来英国,也是为了游说英界权贵,力主休战共助。
他来时,我这般欢喜,也曾经问过:为何而来?他滤去茶汤浮沫,一番话似回得漫不经心:“这望山隔海的地界,若不是你在,还有什么值得我来?”
今时得知真相,我依旧欢喜。我的四哥华容,他有他的壮志豪情,有他的宏图伟愿,他不是只肩负家族门楣,承载别人的希望,他有他想要的世界!
那么,即便不为我,这世间于他,还有牵挂。
“只是,他将我瞒得这样好,他以为我会胆怯退缩,会拦着他是么?”
“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芙苏,他希望你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有亲人呵护疼爱,在如花的年纪里享受如花的生命,而不是每日担惊受怕,满眼战祸滔天。”
“我知道……”却是华容不知,我并不想要那看上去安平和乐的世界,如果那个世界里没有他。我默默叹气,仍旧说:“南辞,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是你打算何时再告诉我,现在不去沪城,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朝阳蓬勃热烈,悬于车道正前,暖融残雪。即便我不擅辨识方位,也知道沪城在南,不在东。
南辞却连一丝辩解都没有,直言:“若不如此,你又怎会愿意随我回去呢?”
“回……昌州?”
“嗯,先回祝园安顿,放心,你的屋子日日有人洒扫,屋里的陈设已重新添置过。这两年我着人修整了园子,栽植了好些花木,这时节园里的梅花该开了,红梅白雪,想来会很好看。你那时常说庭院冷清,如今我都一一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他说:“芙苏,你喜欢的,将来,我都会一样一样捧来你面前。”
“我喜欢的?”他笑得满怀憧憬,憧憬得谨慎小心,却让我的心一寸寸冷下去。我说:“南辞,我喜欢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果然,语言有这等魔力,一句话就能让憧憬破碎,希冀成灰。我扭过头不去看他刹那间晦暗的面容,只扬声令道:“停车!”
前座司长闻言抬头,征询的视线透过后视镜望向南辞,之后便连车速都未减慢半分。
他只听令奉军祝帅,意料之中。我往侧旁移了移,冷不防去推车门。
“芙苏!叶芙苏,你疯了!”南辞一把将我拉回,简直是气急败坏的将我箍在怀里。
“祝南辞,你放开我!你可以不管四哥,却凭什么拦着我?”
“你单枪匹马,又毫无计划,不拦着你,难道让你去白白送死么?”
“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看着四哥死么?”
我用力挣扎,声音几乎染了哭腔。我知道前路险阻,可如今连阻拦我的这个怀抱都挣不开,又遑论跨越那之后的千难万难呢?
“你还有我,芙苏,你可以依靠我啊!”臂怀间的禁锢力度依旧,却有一手轻拍于后背,贴近我惶恐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心脏,而鬓旁有声音叹:“芙苏,我既已答应去沪城,就绝不会食言,可那是战场,我怕不能时时护着你,所以,你就当为让我安心,先回祝园,等我消息好么?”
后背的力量坚韧温热,让悬空的心脏渐渐有地可依。我听见南辞说:“你放心,即便不是为你,我也不会弃华容不顾。”
他承诺得坚定,而我好似终于意识到,我拼力想要逃离的这个怀抱,或许是能够拯救华容的唯一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