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67、昨夜星辰昨夜风（二）

　　天色愈亮，军车开得平稳，我的一颗心却起起落落，无法平复。
　　多年前，对混乱现世彻底失望的父亲，为了拒绝外族胁迫，为了仅存的一身傲骨，曾当众立下家训：叶家只经商，不参政。而后来世道残酷，叶家惨遭迫害，五哥六哥双双身亡，父亲在去警视厅的路上遇袭殒命。华容孤立无援，为保全叶家上下，让至亲得以安葬，他不得已答应颖军统帅周少康的条件，依附周家，为颖军提供军资物力，而叶家产业，后来也因有军方支持得以重新繁盛。
　　听上去，似乎是两全其美的佳话。然而世间最难测便是人心，最欲壑难填，亦是人心。
　　周家从来不满足偏安一隅，为了扩充势力，争夺地盘，频频挑起战火，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甚至后来兵败退守沪城之时，新执政的周二少不惜勾结外敌，残害手足同胞，而换取所谓的“共生共荣”。
　　虽然我早知周岳行为人不齿，倒真未想到其中还有这些内情。我更不明白的是：“这样的周家，四哥是如何忍得？”
　　“他当然忍不得。”
　　是啊，依华容的性子，或许可以为保叶家而委曲求全，可若要他助纣为虐，绝不可能！
　　“所以他……找了你？”是了，一定是找了南辞，才会有他们后来的筹谋安排。
　　“若论起来，我们的相逢，归因于你。”南辞问：“芙苏，你可记得小东山？”
　　小东山啊……是我困于昌州那年，南辞带我去近郊的小东山看红叶，却遭遇埋伏，险些丧命。
　　我点头：“记得。”
　　“那日我们在山上遇袭，对方明明有机会杀了你，紧要关头却忽然撤离，芙苏，你可曾觉得奇怪？”
　　当日情景尚且鲜活，刀光劈下刹那，我听见南辞惊恐的呼唤，不远处，似乎有人叫了句“住手”，所有的攻击便应声而止，并且迅速撤离。当时只觉侥幸，如今想来确实蹊跷。
　　“那天，他们是听见你的名字才停手的，你说，谁会那般在乎你的生死，又会是谁在全力搜寻你的踪迹？”
　　这一句提点，让人失色。
　　“你说那些人是我四哥派来的？不可能，决不可能！”回想当日情形，那些人招招狠厉，招招取人性命。要我如何相信，华容那样温谦的君子会狠心夺人性命？
　　南辞并未坚持，却是道出另一个我无法否认的事实：“时隔一日，四少就亲自到访，接你回去。”
　　“那兴许是巧合，兴许只是……”连我自己都觉辩解太过苍白，可我仍倔强的相信：“南辞，我哥一定不会存心杀你，相信我，他不会的！”
　　“我知道，那是误会。”
　　这回答太过干脆，干脆的让人意外。
　　“是……误会？”
　　“对，虽然他从未解释，但我知道他叶华容不是不辨是非，滥杀无辜之人。我更愿意相信，他那时是身在局中，迫不得已。”
　　他目中信任让我感激，我由衷道：“谢谢你，南辞。”
　　“我信华容，是因他允诺的条件让我无法拒绝，从而不得不相信。可你对他的信任，却是没有附加任何条件的。”他唤我“芙苏”，不知为何听上去含了七分酸怨。他说：“芙苏，你别谢我，你的感谢只会让我越发不甘心。”
　　我本该问他，华容允诺的是什么条件？话到嘴边却绕成了：“不甘心什么？”
　　“输给他。”
　　我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究竟是有什么深意？然而未容我细想，南辞又接着说：“那天他来见到你之前，先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要用什么条件才能换你回去。”
　　“那你如何答的？”
　　“叶家纵有万贯家财，可若论权势金钱，我祝家也不缺。”南辞看向我，眼瞳灼灼：“我对华容说，无需他许我任何条件，是走是留，单看你的意愿。毕竟我钟情你，亦不愿勉强你。”
　　这告白突如其来，是我一逃再逃，终未逃得过去。罢了，有些话，该说清了。
　　“南辞，对不起，其实我……”
　　“我知道。”他打断我，仓促且不顾一切：“我知道，你不必说。”他转面看向窗外，叹：“我百般挽留，却抵不过他一句‘跟哥哥回家’……那时，我就该知道。”
　　这一刹，我真的以为他知道。我爱华容，我自以为隐秘的情思未瞒得过周颜卿，亦未藏得过祝南辞。如今这情感曝晒于青天白日，却让我豁然轻松，恨不能昭告天下！
　　可是南辞却说：“芙苏，我知道你同华容兄妹情深，你那日不忍他独自离去，今日也必不会放任他不管。”
　　“我待他并不只兄妹亲情，其实他……”
　　“叶芙苏，我让你别说了！”
　　这一句低吼，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出无助。我怔怔住了声，而窗外不知什么景色宜人，让南辞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就仿似多年前，他倚窗而立，一重肩上像积了双重雪，沉甸甸透着萧索气。这个男子啊，他是我年少时的欢喜，在我懵懂尚不知爱的年纪。那段年岁里，他予我的温暖是真的，慰藉是真的，我想那时，我对他的喜欢也是真的。
　　只是华容那么重，从我敢直面自己感情的那刻起，每一脉思情都轰然觉醒，攻城掠地，占满整座心城。我想予他往后生命，甚至，懵懂而不自知的往日年华。
　　我爱他，并越来越坚定。我爱他，无法舍予半分给别人。
　　我望着面前寒意涔涔的背影，深深叹气：“南辞，我知道有些话你不想听，可我若不说，对你更是亏欠。我其实……”
　　“那就亏欠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
　　“只不过即便亏欠，他叶华容也早就成倍的还清了。”南辞瞳若海渊，内有浪千番，他说：“芙苏，你有一个好哥哥。”
　　我亦默默念：“是，我有一个好哥哥。”
　　他在提醒我，每一句，令我不忘身份，不可逾越。却也令我想起赴英前，南辞在花间阁为我送行，那时他也说：“芙苏，你不欠我什么，叶家的承诺，比你想象中值钱。”
　　“南辞，四哥他究竟许了你什么？”
　　那面容之上分明有挣扎，不知源于该不该说，或是思虑该如何说。
　　“天下。”南辞终说：“叶家许了我奉军天下！”
　　这一刻，我是相信他的，因这承诺太过诱人，可是我的华容啊，我不知他何时卷入了这政权纷争，而且竟卷得这样深！
　　哥哥，你究竟将自己置于什么样的风浪上才敢承诺天下啊？
　　这一刻，我太过震惊，才忘却了南辞神色间的挣扎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