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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昨夜星辰昨夜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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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的离别多了,反而愈加害怕道别。所以这一次,我离开的时候,决意不惊动任何人。
安澜伤重不适宜奔波,何况有祝家护持,未来可以无忧。而南辞,我不想再拖累他。
早前贺书仪曾告诉我,叶家众人已经平安送出,安置妥当了。他轻描淡写,单单言明结果,我却能够想象,在颖军地界,又是几方人马严密监视下,能够成功解救叶家,其中过程必当惨烈。
我欠了南辞,再一次。
外面渐能看到天光了,再犹豫,怕是就更不好走了。门口的警卫不知何时撤了,长廊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奔忙了一夜,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都在休息吧?我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想了想,又折身回来,从我换下的衣物里翻出一把勃朗宁,小心揣入大衣口袋。
枪身微沉的质感拖坠着脚步,每一步,非生即死。
南辞,我叶家欠你的恩情,若我有命回来,再还。
推开一楼大门,曙光随门缝一点点挤进来,门外,黑夜是真的过去了。
得知叶家脱险时,我第一反应是追问华容下落,而我满怀期待的注视下,贺书仪却终究只是垂下目光,缓缓摇头。于是我的心在他沉默的歉意里,拎起来,又无止无尽的掉下去。
南辞曾安慰我: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可若连奉军都打探不到消息,那么,我只好去问唯一的知情人了。
早知如此,就不逃了。右手不自觉攥紧口袋中的枪柄,只是这次回去,至少,我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华容,你再等等我。这一次,黄泉碧落,我都随你去。
“这么早出门,是在寻我么?”
左手停顿在半开的门扇上,因这突如其来的问句,渐渐僵硬。
“南辞。”
既逃不掉,我只好认命的转身面对。室内曙光未至的晦暗里,南辞面上神色不明,唯有语音执着,不罢休的再问一句:“芙苏,你匆忙出门,是为寻我么?”
仿佛只要我点头,这荒谬理由他都肯相信。
“南辞,你让我走吧。”我没有时间再耗下去,直接切入主题。哪怕他为我铺好台阶,哪怕他必定拒绝。
“你答应了安澜不回沪城。”
“我反悔了。”为了尽快脱身,又硬着声腔说:“何况那是我与他之间的承诺,与你并无关系。”
凝结的静默中,我期望他会负气而放我离开。
“芙苏”,他忽然问我:“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知他因何提起初见,脑中还是不由浮起那时在英国,我将他错认作华容,追在身后问:“可曾是旧日相识?”
“好好的为何提这个?南辞,如果你是想要说服我……”
“其实那天的相遇并不算偶然,我是专程去英国,专程找到叶家的宅邸,专程……去见安澜。那时父亲新丧,我去接安澜回家,可当我千里迢迢,在大洋彼岸找到他的时候,他指着异国里那栋红顶黑篱的小楼说,这里才是他的家,他说小姐在哪,哪里才是他的家。而方才,安澜第一次叫我‘大哥’,是为你。这一世的兄弟情义,我祝家亏欠他的,他用这一声‘大哥’提醒着,要换我护你周全,保你往后无虞。”南辞望过来,目色清泉,让我第一次看到他与安澜的相似。他说:“好,你可以反悔,可我答应他的事,必得守信!”
他几步跨近,我以为他是要拉我回去,全没料想他将半开的门一手推开,径自往外走,只是错身而过的时候稍停了停,擦面晨风中携着淡然一句:“那就一起走吧。”
深冬的清晨带着霜气扑面而来,有一种别样的恢弘凌厉。我站在曙光微曦,望着医院楼前队列整齐,声势浩荡的万千军士,惊怔僵立。
“叶小姐,请上车。”
贺书仪打开车门,神色坦然,似乎等候已久。我却挪动不了半步,只转向祝南辞,问:“这是……打算开战?”
那曜黑的眼瞳迎着晨光,却暗得见不到底。
“周家,我让他们逍遥得太久了。”
这一句带着恨,激起周身寒意。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南辞,杀伐决断,覆手即定生死。
“南辞,你现在开战,是为叶家……为了我么?如果是,这场仗能不能不要打?”
我稳下心神震荡,才问出让自己害怕的一句。我虽不至自负到认为自己有倾城祸国的魅力,也不信南辞不顾大局,当真冲冠一怒为红颜,可这时机恰巧,战局一开,维持多年的平衡一旦打破,那满城百姓,无辜性命,谁都背负不起!南辞不会不明白这其中利害,可他目光坚定,果断拒绝:“不能!”
“可是……”
“芙苏,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样重要?比人命重要?比国泰民安重要?”
“对,很重要!我只有拿回来,才能安民生,救人命。”
他语音铿锵,铮铮如玉,让我想起数年前叶家突遭巨变,父亲兄弟接连遇害,那日温润如玉的叶家四少立于灵堂,他唇艳似血,双目亮的慑人,他说:“这世间公道,天理昭昭,总有一天,我们要全部都讨回来!”
四哥,今日,七儿去为你讨回来!
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望向南辞,笑意由心:“那沪城百姓就请诸军多多照拂了。”我退开一步,同他道别:“愿祝帅得胜凯旋。”
“芙苏,你不同我走么?你不是要回沪城么?”
“嗯,不同你走,我在与不在都无力为你分忧,何况那是我的家事,我应该自己解决,你救下了叶家,我已不知如何报答了。”
“我并不需要你报答,因为回报……四少已经给过了。”
离开的脚步被这句话牢牢缚住了。
“给过了?”
“对,并且相当丰厚,你可以安心。”
“你何时同我四哥有过来往,为何从未听他说起过?”
脑中一时涌起无数问题,我问得急切,南辞却住了声,那坚毅的唇线不知因何抿得苦涩,终在涩尽处挽出句笑言:“果然,只有华容的消息才能让你驻足。”
再认真不过的笑言。
“南辞……”
他转身向车上走去,边道:“时候不早了……你若想知道,就随我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