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65、人随雁落西风（八）

　　重见安澜，短短不过一夜，却因经历生死，如隔两世。我盯着他轻微起伏的胸膛，终于稍稍安心。
　　“可他怎么还不醒？手术真的没有问题么？”
　　“子弹已经完整的取出来了，所幸并未正中心脏。”贺书仪目光微闪，说：“其实二少先前醒过，时间不长，交待了几句……”
　　我刚想细问，南辞已经接道：“他醒的时候我在身边，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恢复起来总要些时间。”
　　我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医生呢？我想再去同主治医生问问情况。”
　　贺书仪看上去似有犹豫，我忽然听见个极轻的声音说：“小姐就别为难贺副官了，医生应该很忙。”
　　“安澜，你醒了！”我惊喜的扑到他身边，一颗心终于缓缓落回去。
　　他静静看了我半晌，才满怀歉意的说：“对不起，让小姐担心了。”
　　“你醒来就好，醒来就没事了。”
　　“嗯，没事了。”他唤我：“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竟像一个承诺。
　　怕他思虑过重，会影响休养，我忙接口：“我知道，安澜，你什么都不用想，现在最紧要的是好好养伤。”
　　他目中却有洞悉一切的清透，迫视而来，不容商量：“小姐，答应我，不要回叶家。”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何况叶家众人暂时平安，现下最迫切的是想办法救出华容，便爽快应：“好，你放心，我不会冒冒失失回去添乱。”
　　可他眉梢眼角不见半点放心，倒添了几多郑重：“小姐答应我，也绝不回沪城。”
　　“不回沪城？”那我该如何去救华容？而安澜斩钉截铁的声色里，似另有我看不懂的隐情。
　　我问：“为何？”我望进他深深的眸底：“安澜，你知道，若不给我个解释，我是不会答应的。”
　　“是……四少的命令。”
　　“哥哥？”心中疑惑更甚。“我以为你在警视厅并没见到他。”
　　“确未见到，是四少早先就下的令。”
　　我确认的再问一遍：“令我不许回沪城？”
　　他点头，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转述道：“四少有令，若叶家有难，即刻护小姐离开，并不得再回沪城。”
　　“可不回去又该怎么救他出来呢？”
　　安澜眉间分明是真相披露前的不忍心，却终究掩下目光，答：“四少原话还有一句：若叶家有难，不必设法营救。”他说：“小姐，其实我去警视厅的时候就已经违背了四少的命令，只是当时乍得消息，尚还心存侥幸。若不是我违令耽误了时间，小姐也不会遭遇后来的险境。”他目光落于我身后，余悸未消：“幸好少帅赶回来了。”
　　而我仍深陷在他上一句的：若叶家有难，不必设法营救。
　　华容说这话时，究竟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是成竹在胸，无需营救？还是……自知绝境，断然放弃！
　　“大哥。”
　　这唤声不大，而这声之后，房内更显安静。我转向出声的安澜，一时未反应他唤的是谁，而我身后的祝南辞更是毫无预料似的，怔住了。
　　“嗯，我在。”剥开低哑音色，分明是惊浪滔天。南辞靠近床前，俯身问：“除了先前的……可还有什么是要我去办的？”
　　安澜摇首，目光便也散落于我身上，说：“小姐……我将她交给你了。过往，就让它尽数过去吧，我只求将来，大哥务必护好她。”
　　“好，你放心。”南辞在安澜手上轻拍了拍，却仿佛带了一诺千钧的分量，又说：“这些事你都不必挂心，只管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大哥一定让你名正言顺的回家。”
　　安澜缓缓落目，摇头笑叹：“大哥忘了，我是有家的。”此后无话。南辞也不再强求，只默然垂首，在我看不见的角落沉下一声低叹。
　　见安澜精神不济，贺书仪忙道：“二少爷累了，还是让他休息吧。”
　　我便也点头，对安澜说：“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过来。”
　　转身之时，忽又听身后唤：“小姐。”
　　“嗯，怎么了？”
　　往日清泉般的瞳眸再度睁开，竟比山海辽阔。我仔细看时，那里暗潮深卷，似卷着万语千言。
　　“安澜？”一颗心随这眼神翻卷沉浮，疼痛莫名。然而等了又等，却只等来他极缓极沉的四个字：“小姐，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