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63、人随雁落西风（六）

　　车行了将近三刻，算算路程，医院也该近了。我不忍安澜继续强撑，便不再勉强他说话，只小心翼翼护着他，在动荡的车厢里细数他的呼吸。
　　然而数息之后，我听见车窗挤入的风声里，染着明净笑意。
　　“其实，一个人若生来不曾见过阳光，便会觉得黑暗本也没有什么，可一旦见识过阳光的温暖美好，就再也忍受不了暗无天日的生活了。”
　　我不知他突然的感言出自何处，因而亦不知如何回话，只偏了头去看他的眼睛。
　　“安澜……”
　　“四少他救过我的命，我留在叶家，本为报恩。”
　　他始终合着双眼，似乎数番说话已费尽气力，而他的笑容却不知疲惫似的，层叠满溢。他说：“我跟在小姐身边，本也只是尽职。直到那年陪着小姐赴英求学，在那处异国他乡的小洋楼里，小姐对我说，还好有我陪着，至少，身边还是有家人的……那天小姐的笑容，是我所见过，最暖的阳光。”他缓缓睁开眼，于是那两泓清泉也如照进阳光般波光粼粼：“所以我哪也不去，就好好守着我的旭日暖阳……小姐，你说我们是家人，小姐说过的话……要作数。”
　　原来“家人”二字，于他，这么重。我毫不犹豫的应：“作数，自然作数！”他笑得明媚，可所述字字句句，无不让人心酸落泪。我偏过头，掩饰笑道：“你若不信，可以盖章落契。”
　　我竖起大拇指，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佯装朝他盖下去，安澜却郑重其事，也举手迎过来，配合这荒唐的仪式。车开始减速，前方灯火通明，清楚照见硕大的红色十字，已有白袍的医护人员在外候迎。贺书仪转过头唤我：“小姐，我们到了！”微扬的尾音听上去似松了口气，可我的心却瞬间提起，又狠狠摔下去。
　　随那只尚未触及的手一同，狠狠摔下去。
　　“安澜！”然而任凭我惊痛失色，撕心呼唤，他终究没能像方才那般提了声腔，回答我一句：“没有睡。”
　　恐惧像巨浪将思维吞没，我迟钝的看着安澜被七手八脚的抬上担架，又迟钝的随着一同奔入医院，直到被一臂横拦阻住去路，而面前那扇门紧紧关上了。
　　“小姐，手术室不能进去。”
　　我便又迟钝的止了步，余光垂落之处，掌心鲜红刺目，恍得整个天地都开始旋转。
　　“小姐！”肩背处似被人扶了一把，我竭力稳住身形，听见贺书仪说：“小姐别太担心，二少爷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声声重复，倒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倚着墙壁，焦灼又无助。贺书仪递了件大衣过来，又劝：“小姐，晚上天冷，手术时间还长，你先坐下休息休息。”我摇头，目光茫然的落锁于门上。此时空下来才觉全身都被抽了筋骨，疲软无力，可我不敢放任自己坐下，我要保持清醒，安澜生命垂危，华容死生难料，这些为我遮风挡雨的人儿啊，在他们身陷危难的时候，我有什么资格软弱？
　　“贺副官，我现在需得回去，安澜就先托你照顾，待有消息还劳烦……”这消息非生即死，实在太过沉重，我终究无法将安澜的性命轻易托付给旁人。可华容怎么办？那也事关华容的生死啊！
　　“小姐要回去哪里？”
　　回去哪？是啊，叶家被监视，恐怕我还未进门便自投罗网了，而且要救华容，只凭借叶家怕是也不可能。“可是我四哥如今下落不明，我得回去，我必须回去！”
　　“小姐别急，四少那我已派人过去打听情况了，小姐先安心等消息。”
　　“派了人？”
　　“对，小姐现在回去于事无补，不如等情况明确后从长计议。敌人偷袭不成，不知还会有什么过激的行动，叶家那边我也早派了人去守着，小姐可以放心。”
　　我心系华容，差点忘了叶家，贺书仪比我想的还要周全。他句句在理，我只好静候音信。
　　“贺副官，你们是如何找来的？”我抬起头，试图一点一点捋清思路。
　　“我接到命令，带一队精锐接援二少。领命后我即刻出发，半路听到枪声，寻过去发现是日本人的车队，加上这又是你们出城的必经之路……”贺书仪语声微顿，垂目道：“对不起，小姐，我们来迟了。”
　　“不必道歉，你救了我们，是我该道谢。”想起我们在林中躲避的时候，安澜曾让我出了林子往东走，他说会有人接应，看来即便不是他安排，至少他是事先知晓的。
　　“贺副官，你说接到命令，是谁的命令？”
　　“我奉军上下，只听令于少帅一人。”
　　是啊，能调动奉军，除了故去的祝大帅，可不就只有祝南辞了？我点头不语，又听贺书仪补充道：“不过少帅离开前曾交代，他不在的时候，若叶家有难，需尽全力相助。只可惜，我们接到消息还是迟了些。”
　　“离开前？原来他不在军中。”冥冥中我竟松了口气。南辞啊，我对他亏欠良多，多到我不知如何面对他。
　　贺书仪看上去带了几分惊讶：“怎么，小姐不知道？”
　　“知道什么？”他眸色几变，似乎在揣度该不该说，让我渐生疑惑：“贺副官，祝少帅他去了哪？”
　　他望定我好一会，才吐露了两个字：“海外。”
　　祝南辞身为一军主帅，这种时候不坐镇军中，居然还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定然是有什么极紧要的事。再看贺书仪神情，或许事关机密，才让他吞吐犹豫。
　　我便揭过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