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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人随雁落西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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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书仪早安排好车辆,他亲自驾驶,向最近的医院疾驰。
来时风驰电掣,是为逃命;去时夜路狂奔,为了救命。安澜整个人深陷椅座,只因我说“不要睡”,他也强撑着精神没有放任自己昏过去。可毕竟路途不算短暂,车身一个震荡,我便见他筋疲力尽的向一侧倒去。
“安澜!”我忙揽住他,夜路颠簸,我担心他再磕碰了,便干脆双臂环拥将他护着。他的头垂在我肩上,呼吸微弱得只剩下淡薄残温。
“安澜”,我试图在漫无边际的恐惧中找回一丝镇定,轻声问他:“你睡着了么?”
好半天,才听见他回:“没有”,后半句颇有些委屈:“小姐不允。”
“对,我不允,你便不能睡,否则,否则……”本想顺应他舒缓一下气氛,话到嘴边,却揉了泪:“否则……我会害怕。”
他似是动了动,终究未能撑起身来,只得枕在我肩膀,提了声腔:“别怕,我在,我陪小姐说话。”
嘴上虽应了,但他伤重气虚,恐怕没有太多精力,我自顾开口,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絮絮念念,不求回应,但求能够吵闹,扰得他不敢昏睡。
“我方才绕回去的时候吓坏了,那么多人围攻你一个,不过安澜你真是厉害,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能近你的身。若不是情况危急,我都会忍不住拍手叫好……”
我刻意夸大,试图转移无法忽略的惶乱,手背忽而覆上一寸温凉,只拍了拍,自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漫开。
“小姐”,他低声唤我:“你为何不问?”
“问什么?”我自然知道他指的什么,却懦弱的选择逃避:“安澜,你别太耗神,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
却有笑带着满足,于这险象环生的暗夜中缓缓荡开。
他说:“真好。”
“你都伤成这样,哪里好?”
“被关心、在意……真好。”
这声叹直撞心间,挑起酸涩的痛觉。
“安澜……”
“我知道,小姐待人真诚,对我们更是剖心剖肺的好,所以方才听说……才会觉伤了心。对不起,我不是刻意隐瞒,不过是因为,因为……”
肩上人呼吸渐急,语不成序,似乎正经历着巨大的情绪波动。我忙为他顺了顺气,阻止他说下去:“我知道,我都知道,安澜你别说了。”
他缓了一会,低低道:“可是方才,我以为小姐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难怪他伸手抓住我的瞬间,那般绝望无助。
“当然不是,我怎会丢下你?现在想想,我闹那番脾气实在没什么道理,或许因为面对的是你……毕竟你同四哥一样,是我最亲近的人,也从来不会真的责怪我。”
我压在安澜伤口上的手掌微震了一霎,似乎那之下的心跳忽然乱了章法,可肩上却并无动静,就在我担忧他陷入昏迷之前,听见他轻声唤:“小姐,你知道么?我最初的记忆是没有光亮的。似乎人生一开始就是在个终日阴暗,不见天光的地方。每日会有不同的男人上门找我母亲,他们来了,又走了,留下的钱物便让母亲和我得以果腹度日。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是世间最阴晦不堪的地方,我长在那里,于是便连我的存在都见不得光。”
“安澜,你的母亲她……她是……”
我惊震不已,嘴边那两个字始终说不出口,安澜却接过话,语气平淡出奇:“对,她是娼妓,为了养活我,只好在安平巷做了一名暗娼。”
烟花柳巷,靠卖身糊口的母亲……我从不知安澜竟有这样的出身,难怪他不愿提,这些被岁月淡化的旧伤疤,如今又因我,被撕扯得鲜血淋漓。我懊悔不已,却只能徒劳的安慰:“对不起,安澜,我不知道。”
“小姐不必为我难过,其实那巷子里还有许多像我母亲一样的苦命女子,她们走投无路,不过是想尽方法活下去。我也从未怨过我的母亲,她只是竭尽所能养活我,即便在那样的生活环境下,她也不忘教我识字念诗,和书里书外做人的道理。”
我由衷叹:“她真是个好母亲。”
“对,她是个好母亲。那时候我最盼望长大,我想等我长大了就有能力养活她,就可以让她不再过这种屈辱的生活。”
他音色沉黯,我下意识觉得不妙,果然他深深吸气,继续说:“可是,她却没能等到我长大。”
“她……”
“我九岁那年,家中忽然闯入一群人,说要带我回去认祖归宗。我母亲苦苦哀求,终究无法留下我。那天我才知道母亲原是祝家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因被老爷看上有了身孕,后被大夫人赶出祝家,流落风尘。那年祝家知晓了我的存在,便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强行将我带了回去。可我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那几年的日子……”
他似乎再说不下去,可即便他不说我也知道,那样的身世想要在大户人家生存下去,该当如何的艰辛。
怕勾起他更多不好的回忆,我转而问:“所以后来你离开了?”
“嗯,有一次我受罚被关在柴房里,半夜的时候房门不知如何打开了,我便趁机逃了。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母亲,当我回到安平巷,才知道原来母亲早在我离开那年就病逝了。”
他语调平静,可我也曾经历过亲人离世,体会过那种痛彻心扉又无能为力的绝望。右手顺着他脊背轻拂,一下接着一下,除此之外,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说不出口,让他不难过。
“没事的,小姐,都过去了。”
可我知道,这样伤筋动骨的记忆,永远都过不去。难怪他不愿回到祝家,甚至绝口不提,我不自觉收紧臂弯,信誓旦旦向他保证:“安澜你放心,有我和四哥在,绝不让任何人强迫你。不管祝家叶家,你的人生,全凭你自己做主。”
以我对南辞的了解,毫不怀疑他定会善待安澜。那时在祝园,他曾当着我面问得隐晦:“安澜,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此际再看贺书仪等人恭敬的态度,想必如今的祝家,早就改天换地,于安澜而言,未尝不是个好的归宿。
可即便如此,若安澜有半分的不情愿,我也绝不许任何人勉强他。哪怕那个人是祝南辞!
贺书仪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折来,似乎想说什么,半张的唇间终究只溢出声低叹,车内一时陷入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