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61、人随雁落西风（四）

　　“小姐你听。”他忽然唤我。
　　我尚在游离，随口问：“听什么？”
　　“枪声乱了。”
　　我们刚滚下路缘的时候，日本人应该并未发现，不时有间续的枪声，想必是在试探我们的藏身之处。而此际枪声又急又密，听起来竟像在交战。
　　心瞬时又被高高拎起。稍安慰的是刚才一路摔滚，居然没将我捡来的勃朗宁遗落。我重新将其握回手中，对安澜勉力笑：“你看，我也不是总要靠你披荆斩棘的。”
　　“嗯，我也该放心了。”他缓慢坐起，按下我拿枪的手，说：“且等等，先别动。”
　　我自然也不敢冒冒失失暴露行迹，只好一面心怀忐忑，一面祈祷不会殃及池鱼。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枪声渐渐平息，倒有喊声传来，像是在呼唤什么人。我侧耳听了一会，还是没辨真切，忽听安澜问我：“小姐，枪里还有子弹么？”
　　我暗道“糟糕”，问他：“又是冲我们来的？”
　　他点头：“别怕，朝天上开一枪。”
　　我依言照做，很快有人循枪声而来，于是我在一人惊喜的呼喊中终于听清楚，他喊的是：“找到了，找到了，二少爷在这里！”
　　二少爷？我看着来人陌生的面孔，心想：原来是谁家走失了少爷，却误打误撞救了我们。然而意外的是，不远处另有一个匆忙奔赴的人影，倒是熟悉。
　　“贺副官？”
　　贺书仪气喘吁吁，打量着我们，问：“二少，叶小姐，可有受伤？”
　　心弦还未来及放松，因他这句，嘈嘈巨震。
　　我问他：“你叫的……谁？”
　　“叶小姐……”
　　“小姐。”
　　安澜的呼唤拉回我注意，我转向他，懵懂问：“你同贺副官……认识？”
　　他垂下眼帘前，我看见那双清泉般的眸子，不知何时竟蒙了厚厚的阴翳。
　　“嗯，认识。”
　　“哦”，我被南辞救起的那段时日，安澜曾几次出入祝园，或许他与贺书仪是打过照面的。我说：“认识也不奇怪，安澜你……”
　　“安澜并不是我的全名，我本姓祝。”
　　“祝、安、澜。”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好名字，自有一种水远天长，风恬浪静的和气：“可我还是喜欢你叫‘安澜’。”
　　“好，我也喜欢小姐叫我‘安澜’。”他伸手过来扶我，说：“小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在他触碰之前，我已淡漠避开。我不知自己细微的动作有多大伤害，一日之内变故太多，想的太多，因而当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面前时，我却无力再思索了，只是莫名觉得孤立无援，
　　目光凝在他同样滞停的五指，我开口：“所以，你是祝家人。”
　　那指端似乎颤了一下，我看清之前，他已收回手，紧紧蜷在身侧。
　　“我是小姐的家人。”
　　“我的家人？”我自嘲道：“我的家人，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他原是祝家贵少！”
　　四下里不知何时归于寂静，而我声透旷野，这一句，几近凄厉。贺书仪终忍不住出声：“叶小姐，其实……”
　　安澜却摇头打断他，转向我，问：“小姐恨我，是因为我姓祝？”
　　当然不是，南辞屡次救我，祝家于我有恩，我自然不会恨祝家人。
　　见我不语，他再问：“小姐恨我，是觉得我骗了你？”
　　是啊，安澜从未欺骗我，只是选择有些话不对我说。可是，天啊，隐瞒怎会比欺骗更加伤人？
　　他嗓音暗哑，瞳中残光片片陨落，他说：“小姐恨我，是因此刻认定我已不是我。”
　　这一问连着一问，慢慢让我了悟自己的复杂心境。哪有什么恨不恨的？不过是忽然发现与我共度绝境、相依为命的家人，其实是别人的家人时，那种仿似被抛弃、荒唐的孤立无援在心中愤然升起，根本无法抑制。
　　可他难道就不是陪伴我漂洋过海，事事护我周全的安澜了么？四年离乡背井，幸而有他，才能支撑我度过没有华容的艰难岁月。
　　他姓祝姓安，他都还是他，是我的至亲家人啊！
　　想明白这一点，心中又没来由的委屈起来。我豁然起身，想躲开仓促上涌的泪水，而我遗忘的身后，传来半句破碎的“小姐”，及贺书仪惊恸的呼唤。
　　“二少爷？二少！”
　　我回身便见安澜匍跪于地，乍看似只是起身未稳，摔倒而已，可我又分明看见贺书仪匆忙扶住他之时，一刹那怛然失色。
　　“怎么了？”我靠过去，满心慌乱。而贺书仪咬牙不语，只半抱着他，一手死死压在他胸口。
　　胸口！为掩藏行踪，我脱掉了显眼的月白色大衣，都快忘了衣前襟那块血迹。想起安澜刚才半真半假的说“伤了心”，我怎么就被他一句玩笑话唬弄过去？
　　“安澜……”我无措的伸出手，在他融于暗夜的衣理前不敢妄动，而这句轻呼似乎惊动了他，那紧闭的眼睫跳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倒挣扎着抬了起来。
　　他抓住我，睁眼瞬间，茫然得似乎找不到焦距，我悬着心又叫了他一声，才见那双瞳仁慢慢焕回光影。
　　他叫：“书仪。”
　　“我在，二少爷，我在。”
　　“带小姐走”，安澜抓住我的手上用足了力气，像怕我逃走似的，他喘了口气，对贺书仪说：“少帅回来之前，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是，二少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叶小姐。”
　　他再度转向我，眸光越发低黯：“即便小姐不肯原谅我，最后一次，请小姐再信我一次。”他忍不住开始呛咳，月光与雪色辉映下，清晰照见他唇边一抹血迹。
　　“二少！”
　　“安澜！”
　　他手上渐失了力气，却执着而断续的嘱咐我：“等祝帅回来，一定……等到他回来，小姐不愿……不愿信我，可以信他。”
　　我双手紧紧握回他，一颗心随他破碎的语续痛成荒泽：“我怎会不信？你是我最信赖的家人啊！是我不好，安澜你别睡，你看着我，你别睡好不好？”
　　我带着哭腔，一遍遍求他别睡，那看上去极沉的眼帘终艰难撑开，他勉力笑，却语声柔暖，允诺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