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60、人随雁落西风（三）

　　林深处光线晦暗，我跌跌撞撞，向着安澜指示的方向机械奔跑。我不敢停，也根本不敢思考。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旦想到安澜可能面对的处境，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了。
　　我丢下他了啊，丢下了我的家人！
　　身后响起枪声，零落几声，因隔着林子，不似在车上时那般真切，却让我悚然驻足。
　　目光垂落处，羊绒大衣的月白色前襟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大片深色，指尖触上去，湿冷滑腻，像极霜打杜英，那一般鲜艳的颜色。
　　是血！
　　我并未受伤，唯一的可能是……安澜曾将我揽在怀间，他以树干支撑，却用了全力将我扣在臂弯，是随时准备搏命的姿态。
　　是安澜的血！记得刚遇袭的时候，车窗碎了一块，而他却声音颤抖的回身问我：“小姐，你还好么？”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受伤了！他让我走，他说我若不走，他便白白死了。我以为他说的是气话，可原来这才是他真实打算！
　　我转身，疯了般的跑回去。
　　安澜你混蛋！你要我想着华容，可华容从未教过我舍弃家人！
　　我慌不择路，也早辨不清具体方向，好在透过前面几棵低矮树丛已能看见我们弃车的那条公路。我似乎误打误撞绕到了车后方，正好在车灯照射的盲区，不过也不重要了，原先大开的车灯此时只剩下两盏还亮着，我在略显单薄的光亮里看见几个缠斗的身影，再一眼就辨出其中的安澜。
　　安澜真是好身手，起势落足迅捷利落，让敌人几乎没有开枪的机会，因而即便他赤手空拳，也很快放倒了两个人。我见他飞身跃到车前侧，抬腿便踢碎了一盏车灯，立即明白他的用意。
　　没有光线的夜幕下，想要藏一个人，会容易很多。
　　于是我也立即明白，他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可能真的已经力竭了。
　　心脏狂烈的跳动着，我脱下显眼的月白色大衣，悄无声息的靠过去。刚才被安澜摔出去的日本人离我不足十步，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看上去早没了生气，而他腰间枪套已经空了，我略一搜寻，便看见不远处那柄泛着微光的勃朗宁。我按住心口，生怕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会将他吵醒，可当我握上那沉甸甸的抢柄时，却莫名的不慌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握枪，却是我第一次堂堂正正，用它保护我的家人。
　　上膛，瞄准，射击。当那个袭向安澜的人影扑倒在地时，短短瞬间，我脑中闪过无数画面。车灯惨白的灯光下，清楚照见他惊恐扭曲的面孔上写满不可思议，像极了多年前在昌州南线，我枪口指向下颖军军官那副嘴脸。我想起了无辜惨死的梁成，想起小东山上，南辞命悬一线，想起宽屏巷遇袭，想起这些年所见焦土残垣，所遇横尸荒野。
　　原来我尚算青涩的人生已经历了这许多劫数，我华夏儿女本该有的和顺安稳凭什么要被这些人夺了去？
　　好恨！
　　我已经看见指向我的枪口，可我半分不愿退让。
　　“小姐！”
　　四周突然陷入黑暗，最后一盏车灯也灭了。反应之前，我已被一人扑倒在地，又随着他滚下路缘。路面上枪声混乱，而我在这震天的巨响中低声唤：“安澜。”
　　路缘外是个暗坡，铺满了深冬时节的枯草残叶，但毕竟长长一路滚下来，我能够毫发无伤全因为被人护持得周全。可护着我的那个人呢？他怎么样了？他摔伤了么？我裹在一丛高深的苇草里，颤抖着再唤一声：“安澜。”
　　右手触上一方温凉，有声音随之响起：“我在，别怕。”
　　我摸索着握住他，眼睛也逐渐适应黑暗。
　　“安澜，你还好么？”
　　他枕着苇草，半天才极轻的回道：“嗯，好。”喘了口气，又问我：“小姐呢？”
　　我便知道情况不妙，慌乱的去探寻他伤势，口中急问：“你受伤了是么？你伤哪了？”然而手还未碰上他衣襟便被拉下了。
　　“小姐，我是男子，不可。放心，我没事。”
　　安澜确实惯守礼度，但从未如此刻般迂腐。我气急道：“我是你家人，至亲手足，有什么不可以？你别骗我，让我看看伤哪了！”
　　“至亲……家人。”
　　他似乎怔了一瞬，继而笑了。寒冬冷夜，他的笑容是这苇荡里最温暖的光。然而这光亮很快淹没在一声痛哼中，那双眉也随之深锁。
　　“怎……怎么了？你哪里痛么？”
　　“心……”
　　我看他一手按在胸口，方寸已乱：“心痛？是伤在了心口上？”
　　“是伤了心”，他笑：“小姐不信我，可不是让人伤了心？”
　　他这是……在开玩笑？我半信半疑，又听他说：“怎么就不愿相信呢，我何时欺骗过小姐？”
　　我啼笑皆非，也跟他较了真：“你刚才就骗了我啊，明明说有更厉害的武器，你的武器呢？”
　　“不就在这里？”他目光深邃，看上去极为认真：“我的武器，是你啊。”
　　“我？”
　　他微阖目，声音低得仿似叹息：“你在，我自当所向披靡。”
　　这句话之后，我因担心而生的怨责都再说不出口。他说得理所应当，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感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