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59、人随雁落西风（二）

　　路那头车灯忽然大亮，转了方向往密林照来。听人声，似乎他们准备在四周搜寻。而这郊野荒岭中唯一可藏人的，便只有我们身处的这片林子了吧。
　　那车灯有够晃眼，能清晰照见我身前这棵杜英树红绿相间的叶片。此时若动便会立刻暴露踪迹，若藏着不动，倒是可以寄望这林子足够大，能为我们多挣一些时间。似乎安澜也是同样计较，他背靠树干，将我牢牢束在怀间，那呼吸声明明很轻，擦过耳际，却如绷紧的弦，锋利警醒。
　　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无论是在叶家还是异国他乡，安澜最是持重守礼，即便当年劫后重逢，他红着眼说“小姐受委屈了”，那掌心覆于我手背之上，也只是轻轻一拍，便又恢复往日得宜的距离。而此际他早顾不得什么规制逾矩，用了全力将我扣在臂弯，像是随时防备我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又好像随时准备蓄势搏命。
　　人声越来越近，我的心往下沉了又沉，抓在安澜臂上的手不自觉使了力。然而这种时候，我却听见安澜笑了。
　　“小姐上车的时候，同我说‘对不起’，为何道歉？”
　　他语气轻松，说着无关紧要的事，让我一时摸不清头绪，倒也顺从回：“我不顾阻拦去了周家，不仅没帮上忙还惹来这许多祸事，想来，你该很生气。”
　　他松开手，稍稍退开，不似从前循规蹈矩的距离，眼中竟揉了如兄长般的关爱。他说：“不是生气，我是担心，还……很害怕。”
　　害怕？我刚想问他怕什么，又听他说：“小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好。”
　　他严肃又认真，攫住了我所有注意力。
　　我点头：“好。”
　　“我去确认过，四少人并不在警视厅。”
　　“不在？”那他会被带去哪？
　　“小姐别急，我也确定四少不在日本人手里。”
　　“如何确定？”
　　“周岳行有意勾结日本人，四少发现后，便立时要断了与周家的合作。小姐应该知道，这些年，周家倚仗叶家财力，才得以发展壮大颖军，若不是他周岳行贪得无厌又想投靠日军，四少或许还能忍得，可是‘叶家人，宁碎一身血骨，也绝不卖国为奴’，这是四少原话。”
　　宁碎一身血骨，也绝不卖国为奴！我甚至能想见华容说这话时是何等的峥嵘血性，而他说这话时，就已经为“碎一身血骨”做好了准备。
　　“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才一点都不意外。”
　　“是，周家不会善了，四少早算好了，也早早就打算好……”安澜目光深重，看向我说：“早早……为小姐打算好了。”
　　脑中迷障逐渐散开，有什么缓慢清晰起来。我屏息听他说下去：“本来我该遵照安排，立时送小姐离开的，可听说是警视厅来人，我心里也存了侥幸……这一去一回就耽搁了时机。等我回去的时候发觉家门附近有日本人盯守，而小姐却只身去了周家。小姐想想，日本人从叶家一路跟到周家，为什么等小姐上车后才痛下杀手？”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闯进叶家，守在门口，是在等……等机会杀了我，好让周叶两家没有谈判的余地，彻底反目，那么周岳行失去倚仗，只能选择跟日本人合作。”思绪越来越清晰，我简直有些振奋了：“而其实日本人可以更加直接杀了四哥，但他们却选择了我，所以四哥必定不在他们手中!”
　　透过枝叶间细碎的光亮，我看见安澜面上慢慢浮出欣慰。他点头：“所以小姐，你并没有惹祸，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那些想要伤害你的人，他们才有错！你也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包括我。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担心……我很害怕自己一时大意，会无法保全你，会让他们有机可乘伤害你。”
　　他忽而抬起手，那掌心的温热在我发顶只停留了数秒，极轻、极柔。他说：“可是不得不承认，我的小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勇敢聪慧的女子，所以，我可以相信你会保护好自己，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对么？”
　　自己照顾自己……这话听起来，怎么这般不详？我猛力攥住他袖襟，问：“安澜，你想做什么？”
　　“小姐，你听，他们近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在这凶险重重的暗夜里，竟带出几分愔然和悦，就仿佛他方才说的性命攸关，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闲话家常。
　　我却越发害怕。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而我也知道自己无力阻拦他，只好徒劳无功的死死攥住他衣袖，止不住颤抖。
　　“别去，安澜你别去！”
　　我从未在安澜眼中看过这样多的温柔，而我也知这温柔背后，是无法撼动、又令人绝望的坚定。
　　“小姐，待会往林子深处跑，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等出了林子往东走，会有人接应你。”
　　他一寸一寸将我手指掰开，再合拢握住，令我无法挣扎，又无计挽留，只能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他们有枪，你会死的。”
　　“他们有枪，我还有更厉害的武器。”
　　“骗人，若有武器你早就用了，你就是想骗我走！”
　　“我何时骗过小姐？”他扫过来人方向，似乎开始着急，手上蓄了力，将我往后推去，低吼道：“小姐，想想四少，你活，他才能活。你现在若还不走，我便是死，也是白白死了！走！”
　　我随惯性后退，眼睁睁看着安澜冲出密林，带出一路动静，立时便吸引了日本人的注意。而他最后那句“想想四少”将我钝痛的心生生撕裂，脑中却因这痛楚注入几分清明。
　　四哥，安澜说，我活，你才能活。安澜从未骗过我，所以我只能选择先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