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58、人随雁落西风（一）

　　不知周颜卿是如何瞒过周家上下，顺利将我送出后门。阿园指了指街巷转角，早有车辆准备好接应。上车后我方觉意外，惊问：“安澜，你怎么来了？”再仔细确认一遍：“这辆车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为掩行踪，特意换了。”他淡淡叮嘱：“小姐，坐好了。”再无二话，而我有太多的话想要问他。主驾座上他油门一踩到底，引擎剧烈轰鸣，仿似一蓬无处言说的火气。
　　于是话到嘴边，却转成了一句毫无底气的道歉。
　　“对不起，安澜。”
　　从后座狭窄的视角中，我只能看见他下颚紧绷，动都未动。我不听阻拦，差点酿成大祸，虽事出有因，但毕竟理亏。安澜这个样子，应是真的气坏了。我往前探了探，低声叫他：“安澜，我知错了，你别……”
　　“小姐坐好，别乱动！”
　　他拔高的音腔里有明显的不安，我的心亦随之一紧，下意识往车窗外看去。刚下过雪，天色近晚，街上商贩都早早收了铺面，行人也稀落无几，便比对得路上这几辆车显眼起来。
　　“后头两辆车跟得太紧了些，没有车牌，可知什么来路？”
　　安澜却连余光都没有斜过去半分，只专注视路，回道：“是我大意了，以为换辆车便稳妥了，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他声音低凝，说：“小姐坐好，这条路怕不好走。”
　　“嗯，你别担心我，只管好好开车，不管后面的是什么来头，这光天化日的总不至于……”
　　话音未落便听得两声枪响，车身大震，似乎有面玻璃碎了。混乱中我只听见安澜急呼：“趴下！”车速倒是更快，在天光未尽的街巷间迅速穿行，不留一丝破绽。
　　我顺从的伏在后座，不敢出声让安澜分神，枪声忽远忽近，听上去后面车追得正紧。又避过一个街口，我听见安澜唤：“小姐。”他声音从前排传来，似乎带了些微颤抖：“小姐，你还好么？”
　　我想，不管此刻他看上去有多镇定、多沉稳，毕竟心里还是紧张的。我立时回：“没事，我没事，你顾好自己，不要受伤。”
　　“好。”
　　枪林弹雨中，我分明听见一声轻笑。
　　什么都不能做，我倒是有时间思考了。刚出门就被盯上，又用的是同两年前一样的袭击方式，除了周家，我实在想不出还有旁的可能。我毫不怀疑周颜卿真心想要帮我，却也万分确定周岳行不会轻易放过我。又几声枪响近在咫尺，车身随之向一侧偏去，我心下一沉，知道是打在车胎上了。
　　我忙叫安澜：“车不能开了，你先走，他们不会伤害我。”
　　他却迅速拉住我下车，说：“小姐，跟好我。”
　　恍然想起两年前，他为救我殊死搏命，小柳更是惨遭杀害，我手中不禁一挣，口中急道：“周岳行必会留着我的命要挟叶家，我不会有事的，带着我只是拖累，你先脱身再想办法！”
　　腕上钳制更紧，他几乎是用全力拽着我，不容挣脱。下了车我才看清所处环境，天早黑透了，不知何时我们已出了城郊，周边见不到烟火人迹，夜幕张牙舞爪，将我们与追袭的车辆隔开一段盲距。
　　安澜拉着我隐入路边密林，才终于分出神，压低声音说：“不是周家。”
　　“什么？”顿了片刻，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我刚才的推断。未及细问，追来的那两辆车也在路边停下，明晃晃的车灯下，我看见几个黑影窜上我们的车，很快有人声传来，听语气应该是同后面的人汇报情况，语速很快，听不清，也……听不懂！
　　“是……日语？”
　　“嗯。”
　　安澜的语音听不出半分惊讶，似乎早已知情，难怪他如此笃定不是周家。心瞬时又凉下三分。这些年，我华夏动荡，民生疾苦，莫不是因为这些外族的贪婪野心。我虽回国不久，却早听闻他们手段有多毒辣、多残忍。可叶家是如何招惹的日本人？难道也像周岳行说的：怀璧其罪？那么华容被抓，会不会也与日本人有关？若真落到日本人手里……
　　离开前，周颜卿曾问我：“华容他……身体可还好？”
　　我下意识摇头：“他走前还病着，我本让安澜去请了大夫，可是没来及……”忽然觉得有些疑惑：“周姐姐怎么好好问到这个？”
　　“只是恰好想起……”她含糊答：“你方才是不是同阿园提到过？”
　　刚才太过急迫，或许是无意中提过吧。想起华容苍白的颜色，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我正忧心，又听周颜卿深叹道：“‘年久日深’不是个好词，今后还是少些用吧，于有些人而言，太过残忍。”
　　也不知为何就跳出这一句，我仔细想了想，终记起是方才劝她时说的话“只要不放弃，年久日深，终能盼到他回心转意的一天。”看来，莫不是这话戳痛了她？她着意提起，怕是怪这样形容久远的词语，听起来太过绝望，太过遥遥无期了吧？
　　可此际再想，诸多细节，缠连纠结，听起来怎像是另一般意思呢？
　　“‘年久日深’不是个好词，今后还是少些用吧，于有些人而言……是太过残忍的奢望。”
　　一念而生，另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惧压下来，将我身处困境中该有的慌乱担忧，都对比得微不足道了。
　　我要确认华容的安危，一刻都等不得！
　　“小姐，别动，藏好。”
　　安澜眼疾手快将我按住，黑沉沉的林叶下，唯有他眼底藏着一蓬星光。我攀着身边这最后一脉光亮，问他：“四哥，哥哥他……可是被日本人抓了？”
　　周颜卿的言外之意，华容教导我时的急迫，目光相接时的闪躲，还有那么多带着痛色的欲语还休，是不是……是不是他也怕自己回不来了？幸好安澜回道：“不是。”
　　他声音很轻，但是坚定。
　　“真的？”
　　“真的。”他应道：“我何时骗过小姐？”
　　是啊，有些话，除非安澜不愿对我说，但凡他说了，便不会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