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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急风急雨急归去(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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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行,住手!”
肩上力道随之松开,却有种计划落空的失落袭来。我听见周岳行略带迟疑的问:“姐,你怎么出来了?”
周颜卿快步走到我身边,问:“叶小姐不是来寻我的么?去我屋里聊聊?”
“姐,你这是……”
她却未容周岳行说完,拉了我便走:“我们姐妹间的体己话,你一个男儿家就别旁听了。”
说有体己话,等到屋里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人时,倒都静默了。墙壁上的西洋挂钟声声嘀嗒,更凸显此时的尴尬。
“叶小姐不是专程来找我的么?怎么现下又无话了?”
她打破沉默,却更让我觉得苦涩。
“周姐姐刚才还说你我是姐妹,转眼就用这么生疏的称谓了。”我看向她眉间落寞,真心觉得抱歉:“对不起,你和四哥的事……我并不知情。”
“既不知情,为何道歉?”她兀自哂笑着:“也是,你若知情,今日就不会来找我了。”那直视而来的双目中早没了笑,竟渐渐湿了睫:“退婚这么大的事,他也能将你瞒得这样好!”
是啊,这么大的事,华容为何要瞒着呢?想来……
“想来四哥是为了顾全周小姐的名声吧。”
“呵,顾全我?他叶华容满眼满心的……何曾有过我?我放下礼教尊严,不远千里去找他。从来都是我追着他,我以为叶家四少凉薄心性,待谁都一样,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一日日的淡泊相守,于我,也是知足欢喜。我幻想着,只要不放弃,日日年年,终能盼到他回身看我的一天。我还想着,或许他心里也不是全然没有我,或许有那么一瞬,他也曾被我感动过,至少当我跋山涉水追寻他到了英国的时候,他也曾当着众人,说过我们是一家人。可后来他却连这最后的幻想也不愿予我啊!那纸退婚书,薄薄一帧,轻易就将我这些年的执着挫骨扬灰。”她叫我:“七小姐,你知道看着心爱之人亲手退还庚帖,口口声声致歉,口口声声,说他对不起,说他已经很努力,却终究无法爱上我……你可知亲耳听到这种话,是何种滋味?”
那双眉眼尽处满是无处宣泄的凄怨,看上去那般熟悉。啊,爱而不得,多少痴情女子逃脱不过的梦魇。这一点上,我们倒是很像。
“周小姐,虽然现在说这话于事无补,我也并不是想要替四哥做什么申辩,只那时在英国,我还未见你之前,曾向四哥打听过你。我问他觉得你好不好,你可知他如何答的?”我看向周颜卿沉默又渴盼的挣扎,暗暗叹着:“他说周小姐娴雅淑秀,有林下之风,与周家其他人倒是不太一样。所以他那日同你说对不起,许是觉得辜负了世间最好的女子,真心觉得抱歉。”
“娴雅淑秀,林下之风……”她低低重复,那双眼越发洇红,让人想起春末急雨下的西府海棠,悸动着,零落着。她忽而抬起头,问我:“七小姐,你会骑马么?”
“骑马?”
话题转换太快,我怔了怔,转首见周颜卿眸色悠长,似落入一泓青碧色时光,我猜,那里应该藏着一个故事的始末。
“我第一次骑马,是在落雁丘,那时我随表妹去郊外游玩,兜兜转转,误入落雁丘马场。有白衣的少年打马而过,自青葱茂林里恣意穿行,是朝气蓬勃的好年华,偏带着安定沉稳的气度,无端就让人心里静了静。我本是远远瞧着,恰好林家二哥也在场,表妹便央着他想要上马试试,二哥担心会出事,便规劝说女儿家要恪守礼仪,追逐骑射有损德行。七小姐生在叶家,也该当知道,越是高门世家,礼教越是严苛,我自小读着《女诫》、《闺范》长大,也觉得林二哥确有道理。却那时我听见有人说‘我倒觉得二位小姐勇于尝试,可嘉可叹,当代女性若都能这样勇敢自立,倒是我大中华的幸事。’我扭头看时,便见刚才打马经过的白衣少年。”她声音轻远,像怕惊动那段裹着芳菲的梦境:“他手中还牵着缰绳,袖口随意挽着,马道旁树影斑驳,他浅淡一笑,便落入满眼细碎金光。那时,我满脑子只绕着那两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她静了一瞬,才慢慢说:“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华容。”
原来,华容那时就会骑马;原来,那才是他们的故事的开端。我忽然有些嫉妒周颜卿,她口中那个恣意洒脱的华容,我竟从未有幸看见。
我轻轻开口,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终是得偿所愿。”
“林家二哥这么轻易就被说动了?”
她摇头:“二哥本还想拦着,说自家妹妹,心性顽劣,总不好事事纵着,省得骄纵惯了今后容易惹祸。你猜华容说什么?”
见我摇头,她便继续道:“华容说‘她想去便由她去,她若惹祸便该帮她平息,正因是自家妹妹,若是做哥哥的都不纵着,将来还能指望谁呵护疼惜?’那时我就想,他家中一定有个妹妹,如果他对妹妹都这般疼爱,那么将来对待妻子,又会是怎样的千疼万宠?那日我就认定,他叶华容不同于世间任何一个男子,他是最好的!所以几年后当我听说周家要与叶家联姻的时候,我径自去求了父亲,求他将我许给华容。”周颜卿看向我,笑得凄凉:“成为他未婚妻子的这两年,我等了、盼了,费尽心思努力了,可是每一次努力的结果,似乎都只为证明我当初想错了。叶家四少待人礼数周全,敬而疏离,哪里有什么我以为的款款深情?直到我遇见你,遇见他看着的你,我才不得不承认,原来他也可以深情厚意,只不过那情意从未给我。他叶华容的好,自始至终,只给了一人。”
“周小姐,我与他……”然而,“是兄妹”这三字在此刻听来,犹如狡辩。虽然我毫不怀疑华容视我只如亲妹,可我待他的心思,恐怕在旁人眼中,早如明镜般通透。幸好,周颜卿也没再多说,只转而问:“七小姐,你方才与岳行的对话我听见了,我不明白,你今日不是来求助的么?却作何要故意激怒他?”
她竟听出来了。不错,我是有意激怒周岳行,其一:我真的心存怨愤,不吐不快;其二:“叶家和我之间,若是必需舍一个,这么残酷的抉择,由我来做。”
“你是想,是想……”她忽然睁大眼睛,斥道:“叶芙苏,你疯了!”
疯了么?我只是恰恰想明白,两年前,周岳行挟我牵制叶家,华容为了换回我,不得不答应与周家合作,并定下婚约作保。后来两年时间,不知华容出于什么考量终于决定摆脱周家,于是便又有了周岳行故技重施的这一出:华容锒铛入狱,我自投罗网。
我方才确是想逼迫周岳行狠下杀手,只求没了我这个软肋,华容能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周颜卿眉心拧着质问:“叶芙苏,你这样如何同华容交待?”
她伸手攥住我,眼末有隐隐的忧虑,掌心的温热延纹路散开,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心头微颤,我唤她:“周姐姐,你不怨我么?”
“怨你……又能怎样呢?”她深叹着:“可若任由周家害了你,华容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她偏过脸,略有些不自然的说:“所以,我是为了华容,不是为了你。”
“谢谢你,周姐姐。”
“不必谢我,都说了不是为你……”
“谢谢你,这么爱华容。”我回握住她,掌心承力万钧,托付着我最爱的人:“将来……也请你好好爱他,你说的对,只要不放弃,年久日深,终能盼到他回心转意的一天。将来,他身边就只有你了。”
她猝然望来,手上将我攥得生疼:“你想做什么?叶芙苏,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若出了什么差池,你以为他还能活得下去?你可知他如今,他如今……”
周颜卿欲言又止,眼色沉痛,不知还藏着什么隐情。我急问:“他怎么了?你见到他了?”
她摇摇头,终扭开目光,说:“没有。”默了默,她问:“七小姐,你为何会从英国回来?”
“因为课业快要完结,而且能与你们同行,相互有个照应。”
“不对,你再想想。”
不对?她问得突兀,否定得又斩钉截铁,我仔细回忆,似乎是:“四哥问我想不想回去?我说想……”
“是啊,只因你说想,他便毫不犹豫带你回来了,你说想要与他并肩,他便力排众议日日将你带在身边……只因你说想啊!他将你视为何种珍贵的存在,才会为你一句话,义无反顾?所以我更不能由着你胡来,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将他的珍视这般轻贱!”
嗓音掷地,震聩心魂。原来旁观者清,唯有我糊涂透顶!我是华容最疼爱的幺妹啊,我若轻言放弃,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