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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急风急雨急归去(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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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周家的路上,我设想过各种境况,我说服自己,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想我可以答应周家提出的任何条件,只要能保华容平安,我没有什么放不下。包括离开叶家,离开他。
离开他,那么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即便是,从未甘心。
“怎么,犹豫了?我还以为今日你既然敢来,定是做好了打算。论起来,当年四少为了换你自由,答应婚事的时候,那可是分毫都未犹豫。”
我猛然抬头:“什么,你说四哥他……是为了换我?”
可那日在花间阁,华容声透屏帷,他说他对周大小姐并非无意,他明明说过不算强求!所以那日之后,我走得心安理得,不敢牵挂。可今日眼前这人却口口声声,说我自以为被放逐的那些年,其实是华容忍受屈辱胁迫,为我赢来的自由安稳。
“为何,究竟为何!”我再忍不下,迎对他愤恨质问:“冤我,害我,欺辱我,我叶家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你们逼迫至此?”
“哈,什么错?”他不躲不避,反欺身靠近,摇头惋叹:“叶芙苏啊叶芙苏,时至今日,你竟还这般天真!生在叶家,没人教过你什么叫做‘怀璧其罪’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啊,周岳行说的不错,是我太天真,居然同他论道公理。在他们眼中,叶家有财势,有资源,若不能为己所用,宁可毁了,也绝不能留给旁人。
周岳行步步紧逼,不给我留一丝喘息的余地,接着道:“芙苏啊,你可想好了?毕竟‘私贩禁药’这种事,也要看如何解读。若是落于民间商贾身上,那可定死罪,但若是周叶两家联姻,叶家便可定为军商,那么就好同陈厅长解释了。”
“你……”
这番话是承认陷害叶家了。他明目张胆,毫不避讳,是认定我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就范了。
我怒极反笑:“周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比我叶家还擅经营之道。”
也不知是哪里戳痛他,只听他咬牙道:“若论经营算计,我哪敢同四少相比?”他瞳孔骤缩,似乎有一闪而过的锋芒:“生在叶家,还能养出你这样单纯直白的心性,看来叶华容为护你真是费了不少心力,只是他千算万算,可有算到你自个找上门来?不过说起来你们还真像一家人,有趣得紧,明明避之不及,偏还一个个飞蛾扑火般往上凑。”
他附耳过来,戏谑又得意:“其实我还要感谢四少,若不是他退婚,我哪还有机会得偿心愿?”
身体因愤怒而颤栗,我强忍厌恶,试图绕回正题:“你们要的不过是叶家的财权物力,我允你。”
“你允我?”他刚露出几分惊讶,转眼又是了然:“哦,我差些忘了,前些日子就听闻叶四少当众宣布要亲自教导七小姐治家营商,看来,他还真的将叶家交给了你。”他目光一转,神色冷厉:“四少行事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先前为了将你藏起来,不惜连夜送你到国外,甚至举我周家势力都查不到半点音信,如今却又大张旗鼓的将你推到台前来,怎么,他这是为你寻好了归宿,所以有恃无恐,打算彻底弃了我周家?”
他忽然紧抓住我,冷哼道:“我倒要看看,叶芙苏,这回你打算怎么逃!”
“逃?”我望着他,嗤笑不已:“我从未想逃!便是我四哥,哪怕明知遭人构陷,也没有半分退缩。我叶家人向来光风霁月,我自然不能辱没了门楣!”
周岳行呆了呆,似乎有些意外:“叶芙苏,我倒是小瞧了你。”他迫近我,说:“那我就来瞧瞧,叶家七小姐的脊梁到底有多硬气?”
直逼而下的这双目色如鹰般锐利,带着猎食者的贪婪兽性,有那么一霎,我甚至在这眼瞳深处看见一闪而逝的血色。我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我自投罗网,并完全没有准备退路。我用了最愚蠢的方式,可事关华容,由不得我折中迂回。
干脆闭上眼,听之任之。而漫天死灰般的绝望中,忽然又跳出一丝喜悦来。我想此际体味的会不会就是华容当年的心情呢?被要挟的价码是华容性命,我自然来不及深思,自然会毫不犹豫答应一切条件。
因为他是我最在乎的人啊!
所以那时华容应下婚约,人们说他是为了我……若真如此,他是不是也将我视为最在乎的人?在乎我,多于周颜卿?
一念执起,倒有无尽的甜蜜涌上来,将这半生的凄怨悲苦都掩下去。
“叶芙苏,你笑什么?”
睁开眼望着周岳行满目疑惑,我不禁生出同情:“笑这人生值得,而你,可能永远体会不到。”想起初次在叶家见他时,便觉他字字句句满是烽火气,脱口而出换回初见时称谓,我叫他:“周先生,任你权势逼人,只手可遮天,却有时候看你,着实可怜。”
“什么时候也轮到你来可怜我?叶芙苏,你别忘了,我手上可握着你整个叶家的命脉。”
这话听起来好笑,我也就越发收不住笑开:“叶家的命脉?你以为我在乎那种东西?若没有他叶华容,谁还管那什么狗屁命脉?”我望着他,目色灼灼:“所以你若想要,便统统拿去,我的性命也由着你拿去,只求周先生心愿得偿后,能保我四哥无灾无恙,若即便如此还不能换你称心,若是四哥……”腔喉涩痛,那后半句话,字字都觉艰难:“若四哥终难逃此劫,那么余下的……我也顾不上了。”
余下的,管他旁人的生死,我的生死……便是天下覆了又如何?
我没有再抬眼看周岳行的神情,只觉他抓住我的指扣松了又紧,不知是源于恼怒,或是顿觉无趣。片刻后,我听见他终回复先前不急不躁的轻佻语调,说:“看来七小姐对周某误解颇深,怎么动辄就要生要死的?我今日请四少来,只是为表心志。”他迫我抬起头来,一字一顿:“我对七小姐爱慕已久,初心不改。”后半句,却是贴着耳侧,仿似情人间的柔声蜜语:“你说,四少许诺给你的婚嫁随心,往后,也不知还许得许不得?”
脊项寒意瞬起,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踉跄数步,终于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怎么,刚刚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畏生死,现下却又变卦了?”
言至此,任我再愚钝也该领悟他的用意。“四哥才刚退婚,也刚巧才昭告我的回归,你如今是要他宣誓会护佑一生的妹妹,亲手推翻他家主的威信尊严,亲自给他冠上一个卖妹求荣的罪名?我若此时应了你,落在旁人眼里,不就是叶家为了脱罪,不惜卖身给周家?哈,那多妙?简直一石二鸟!从此叶家不仅会被坐实罪名,也被烙上了洗不清的屈辱。”
我攥紧愤怒,双目染火:“周岳行,你说想要联合叶家,需要借助叶家财力资源,可是你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是陷害胁迫不成,还要践踏我叶家家主的自尊骄傲!我若是应了,才会真的击垮四哥!”
他静笑不语,那一副被撞破真相又你奈我何的模样,让我恨不能扑上去亲手撕碎了。我嘶声问他:“将我们逼至绝境,对你、对你们周家,究竟有什么好处?”
“哈,什么好处?他叶华容不是自命高洁,不与我等污浊为伍?那我就砸碎他叶家人的脊梁,磨平他们的风骨,毕竟,一个提线的木偶可比那有思想有手段‘清流’听话多了。
“卑鄙……”怒火快要将我吞没了,然而我只能颤抖的指向他:“周岳行,你简直卑鄙!”
“哈哈,卑鄙?对!我卑鄙,可他叶华容又能好到哪去?”他不躲不避,反步步紧逼:“芙苏啊,说起来,我真要感谢你,若你今天不来,我还真没想好如何去请,毕竟总不好明目张胆上门去将人强绑了来是不是?”他颔首问:“四少行事不该这么疏忽大意啊,便是他没来及安置,你出来,叶家就没人拦着?”
是拦着的啊,便是临行前最后一句,华容交代的都是:“七儿,你听话,要记得哥哥跟你说的话。”而我却直到此刻才领悟,他深深叮嘱,要我务必牢记的,是在家等着,听从安澜的安排。
华容高估了我的耐心,亦低估了我对他的深情。哪怕此刻我将自己走成了他棋盘上的弃子,也没有半分痛悔。
天堂地狱,我都愿与他同去。
“周岳行,你当我今日是来告饶的么?我虽算不上聪明,也不至痴傻到来求个贪而无信的狼子!两年日夜,新仇旧怨,今日,我们就一并清算!”我正身厉色,逼近他面前:“你不放过我?我叶芙苏何须你放过?我今日堂堂正正立于你面前,倒要看看,能奈我何?”
“你敢藐视我!”
他双手用力扣在我肩上,距离颈喉只差一寸三分。